又过了五天。
温鸢的淤青消得差不多了。青黑色变成淡黄色,弯腰不再嘶气,只有使劲的时候后背会闷闷地疼。
沈青萝又来过一次。带了一瓶新的化淤散,看了一眼小辞——他坐在草铺上,银白色的头发散着,低着头——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走之前她留了一句话:"外门大比之后还有一个机会。三个月后,宗门考核。所有外门弟子参加,前三名可以进内门。"
温鸢点了点头。沈青萝走了。
门关上之后,温鸢站在灶台边,看着手里的新化淤散。
内门。
归云宗的内门弟子有单独的修炼室、灵石月俸、不用做杂活。最关键的是——有师傅指点修炼。
她枯脉。进内门和她没关系。
但她还是把化淤散放好了。
— — —
这五天里,温鸢每天去药圃浇水。
她摸出了一个规律。
不是每株灵草都能感觉到。只有特别渴的——连着两三天没浇过、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卷的那种——在水渗进泥土的那一刻,胎记才会热一下,她才能碰到那一瞬间的感觉。
普通的灵草,浇了水,什么都没有。
她试了二十几株之后确认了:和灵草的种类无关。紫叶草、碧露花、青苔藤——只要是渴到极限的,她都能碰到。不渴的,碰上去什么都没有。
但那股"热"她始终抓不住。来了就走。快得像水面上的涟漪——手指伸进去,波纹就没了。
她试过在胎记热的那一瞬间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丹田上,想把那股热引过去。
不行。热只停留在指尖和手背之间,到不了手腕以上。像一道极浅的水洼,她能摸到底,但舀不起来。
第五天傍晚,浇完最后一株灵草,她蹲在药圃的泥地上,盯着自己的手。
五天了。她知道这不是巧合。但她做不了任何事。
胎记是热的,丹田是冷的。热到不了冷的地方。
她站起来,洗了手,回柴房。
— — —
柴房。
小辞在泥地上划纹路。
这五天他每天都在划。温鸢每次回来都能看到新的一组。有时候是椭圆套网状结构,有时候是纯交叉线条,有时候只有几笔孤零零的弧线。
但每一组的第三层——最中间的那几笔——她再也没有见过。
自从那天她问他"你为什么画这个"之后,他就不画了。每一组纹路的外层还在,网状结构还在,但最中间永远是空的。
他擦掉了。
每次都是。
温鸢推开门。小辞坐在草铺上,手垂在身侧。泥地上有一组新的纹路。椭圆和网状都在,中间是空白。
她没有去看。她走到灶台边,把水壶灌满,生火。
这五天她没再问他。问了也没用——他不会回答。但他嘴唇动了一下那件事,她记着。
他想说什么。他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是"不能"还是"不想"。但她觉得是"不能"。因为他说不出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抗拒,不是回避。是急。像一个人被堵住了嘴,拼命想张嘴,但声带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见过那种表情。在悬崖底下的桃花树旁边,他第一次从树里弹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就是这种东西。
他那时候也不会说话。
温鸢蹲在灶台前,看着火。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橘色的光照着她的脸。
她想:如果他不是因为不想说,那他就是没有能力说。
一个没有能力说话的人——他在泥地上划的那些纹路,是不是他在用另一种方式说话?
如果是的话,他想说什么?
她不知道。
火在烧。她在想。
— — —
第七天。夜。
温鸢睡不着。
不是疼。后背的淤青已经快消完了。她只是躺不住。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亮很亮。柴房里所有东西都能看到轮廓——灶台、水壶、草铺、泥地上的纹路。
小辞已经睡了吗?
她偏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他闭着眼睛,但呼吸很浅。不像睡着。
温鸢看了他一会儿。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纸。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头发哪根是光。
她的目光落在他左手腕上。袖子滑下去了一点,露出一截裂纹的边缘。银色的光在月光里一闪一闪的。
这七天裂纹有没有长?
她没有每天查。上一次仔细看是涂药那天——裂纹到小臂中段。之后她没再让他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从草铺上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小辞那边,蹲下来。
他的呼吸没有变。闭着眼睛。
温鸢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只拉了一点,刚好露出手腕。
裂纹。
她的手停了。
到了手肘。
比上次又长了。从手肘往上多出了一截,银色的纹路末端已经过了肘弯,往大臂的方向蔓延。
旧的那条裂纹——从手腕到手肘、发暗的那条——没有变化。但新的那条又长了。
他这七天没有烧水。没有码柴。没有做任何需要动用那个东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