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在巳时。
温鸢一早就醒了。肩膀上还留着小辞靠过来的温度,微微的,若有若无的凉意。
她已经不在柴房了。
小辞坐在草铺上,银白色的头发散了一枕,淡紫色的眼睛看着她。左手袖子拉得很高,把裂纹遮得严严实实。
“我带你去。”温鸢说。
小辞摇头。
“你一个人在柴房——”
小辞站起来,从草铺角落里翻出昨晚那张纸条,翻过来,背面朝上,上面用指甲歪歪扭扭划了一个字。
“去。”
温鸢看了那个字很久。笔画东倒西歪,像风吹过的枯枝。
“你要去看?”
小辞点头。
温鸢叹了口气。翻出一件多余的灰袍,抖了抖灰,披在小辞身上。袍子太大,拖到地上。她把袖子卷了三圈,又把领口往上扯了扯,遮住他的银发。
“跟着我。别说话。别抬头。”
演武场。
人比昨天更多了。
消息传得快——枯脉弟子温鸢首轮晋级。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杂役弟子,全涌进来了。
温鸢挤进人群最外圈,小辞跟着她,低着头,灰袍拖在地上。她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石凳后面靠墙的位置,有几根石柱挡着视线,但能看到演武台的大半。
“坐这里。别动。”
小辞坐在石凳上。灰袍裹着他整个人,像一截灰色的石头。帽檐下面只露出半个下巴。
温鸢看了一眼,转身走向演武台。
“第二轮。温鸢。枯脉。对阵——初感境巅峰,韩秋水。”
执事长老念到”韩秋水”三个字的时候,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
韩秋水,外门弟子排名前十,初感境巅峰,木属灵根,出手阴柔,擅长缠斗。去年大比外门前八。他比周长风强得多。
温鸢走上演武台。
韩秋水已经站在那里了。比周长风高半个头,肩膀很宽。他看到温鸢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皱眉。
“你昨天那一手,是亲和?”
温鸢没有回答。
韩秋水没有追问。他抬起手,木属灵力凝聚在指尖,绿色的光像缠绕的藤蔓,从指根一圈一圈缠上来。初感境巅峰的灵力,比周长风的中期强了至少三成。
温鸢站在他对面。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的淤血还青着,指关节肿着。她攥了一下拳头——疼。从指根到手腕都在隐隐作痛。
韩秋水出手了。
木属灵力不像火属那么猛烈。它像藤蔓——缠上来的时候不疼,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被裹住了。第一道灵力是试探性的,几根绿色的丝线从指尖飞出来,贴着台面蜿蜒而来。
温鸢往后退了两步。
灵力丝线贴着台面,像活的一样。她感觉到了——那种像溪涧一样的感应。灵力的流向在她脚下蔓延,像水渗进泥土。
但韩秋水的灵力和周长风的不一样。周长风的灵力是冲着来的,她能感应到流向然后躲开。韩秋水的灵力是从地面来的——从脚下的石板缝里钻出来的,像草根,像树根,像所有在泥土里生长的东西。
她跳了。不是往后退,是往左跳。灵力丝线从她脚下的石板里冒出来,缠空了。但第二波已经来了。
韩秋水的手指在台上画了一道弧线。灵力丝线从弧线的两端同时射出,在她脚下汇合。
她又躲了。但这一次没躲干净——一根丝线擦着她的脚踝缠上去,冰凉的触感像蛇。
木属灵力的特点不是灼烧,是缠绕。一旦缠上来,它就会往你的经脉里钻。温鸢的经脉被小辞推开了一条缝——灵力丝线像找到了入口一样,从脚踝顺着经脉往上走。
她低头,一把抓住脚踝上的丝线。想扯断。但灵力不是绳子,它是活的,越扯缠得越紧。
灵力从脚踝往小腿走。它钻进经脉里,和昨天那滴水撞在了一起。
微弱的灵气挡不住初感境巅峰的灵力。但它不认。它带着韩秋水的灵力在经脉里绕弯——绕过一个死角,绕过一条还没打通的分支,绕进了一条死路。灵力卡住了。
脚踝上的丝线松了。
温鸢一把扯掉它。
韩秋水的眼神变了。从随意变成了认真。
他不再放丝线了。他直接释放了缠绕术——大范围的灵力藤蔓从台面四周同时涌出来,像一群蛇一样朝温鸢爬过去。
温鸢能感觉到它们。但太多了。她往左,左边有。往右,右边也有。她只能往前冲。
第一根藤蔓缠上了她的左腿。她弯腰去扯,膝盖被另一根绊住了。第二根缠上了她的腰。第三根从台面上弹起来,抽在她背上。
温鸢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磕在台面上,灰袍磨破了,膝盖渗了血。
好疼。
灵力藤蔓已经缠了她半个身体——左腿、腰、左臂。像被蛛网裹住的虫子。
但她还在动。
她把右手从藤蔓的缝隙里伸出来——那只肿着的、青紫的、指关节渗血的手。手背上的胎记在灵力的刺激下微微发亮,一层极薄的粉色雾气从胎记上渗出来。
她把手按在地上。
灵气从手心渗进台面的石板。
石板下面有东西。她感觉到了。不是灵力,是灵植。演武台的青石板下面,埋着细小的灵草。它们很小,小到连灵气都感应不到。但它们在那里。
温鸢的灵气顺着石板的缝隙渗下去,碰到了那些灵草的根。
根须动了一下。
像她给桃花树浇水的那天——树根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灵草的根须从石缝里探出来,缠住了韩秋水的灵力藤蔓。藤蔓被根须缠住了。缠在她身上的灵力松了一下。
温鸢用力扯开左腿上的藤蔓。扯不断,但松了。够她把腿抽出来了。
她翻身爬起来。膝盖上的血在台面上拖了一道痕迹。
台下的人站起来了。
不是因为他们看到了灵草——没有人能感觉到那么小的灵植。是因为温鸢。她站在台上,浑身是伤。灰袍破破烂烂,左臂上缠着半截灵力藤蔓,膝盖在流血,嘴角有血丝,右手肿得像馒头。
但她站着。
韩秋水站在台上另一头。灵力藤蔓的消耗比他预想的大——不是因为温鸢的灵气有多强,是因为那些灵草。它们的根须和他的藤蔓缠在一起,他每次想回收灵力,都要先挣脱灵草的缠绞。
他出了最后一招。木属灵力凝聚成一根巨大的藤蔓,从台面正中央破土而出,直冲温鸢。不是缠,是砸。碗口粗的藤蔓带着初感境巅峰的全部灵力,从上往下砸。
温鸢来不及躲。
她把两只手举过头顶。右手肿着的手,左手。手掌朝上。手背上,胎记的光亮了一瞬。
藤蔓砸在她手掌上。她被弹飞了。
后背撞在演武台边缘的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滑下来,坐在地上。胸腔里一口气没上来。疼。后背像碎了一样。左臂使不上力。嘴里全是血的味道。
但她坐着。
没有躺下去。
台下几百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温鸢坐在地上,背靠着石柱。她抬起头。
她在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