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你不是我变的。你是你自己。你一直是你自己。”
“那我为什么在这里?”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为什么不走?我为什么不跑?我为什么要把这根发绳系在你手腕上系了十几年不松手?带土。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我走不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我试过了。从你把我关在地牢里的第一天,我就试过了。我走不了。我恨你,恨你杀了老师,恨你杀了师母,恨你帮鼬灭了族。我恨你把我关在这里,恨你用铁链抽我,恨你在我身上留了那么多疤。可是我走不了。我不走。”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的头拉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离得很近。
“带土。你为什么变成这样?”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沙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不会杀人,你以前连手里剑都投不准。你以前——”她说不下去了。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这个世界不会变好的。”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地下深处传上来。“你也看到了。田之国边境那些村子,那些战争,那些死在路边没人收的尸。你看到了。”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她看到了。那个被战火碾碎的小村子,那些蹲在墙角的孩子,那个抱着女儿尸体哭不出声的女人。
“所以你就毁掉它?”她把桌沿攥得更紧了。“你把它变成你手里的那盘棋,想怎么下就怎么下?”
“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杀人不是办法。杀老师不是办法,杀师母不是办法,灭族不是办法。你杀了他们,然后呢?世界变好了吗?没有。那些战争还在打,那些孩子还在死,那些女人还在哭。你什么都没改变。”
“你看到了。你看得比我清楚。”他看着她。“那些村子被战火碾碎的时候,你在树上蹲着。那些孩子蹲在墙角的时候,你蹲在他们面前,给他们糖。那些女人哭不出声的时候,你站在旁边看。”
“我看到了。我没有袖手旁观。我给他们糖了,我帮他们处理伤口了——可是你呢?你做了什么?你杀了那些人,然后让更多的人变成孤儿,让更多的女人哭不出声。你说你不会让他们死,你就是在杀他们。”
他沉默了片刻。
“带土。你以为杀光那些人,世界就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吗?不会的。你只会变成你曾经最恨的那种人。”
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她瞪大眼睛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她的声音在抖,她没有压。她让他听到了。
“你恨木叶,你恨这个忍界,你恨所有人。所以你杀人,你毁掉一切。可是带土,你杀的人里,有爱你的人。有把你当学生、当家人的人。有在这个世界上真心对你好的人。你怎么下得了手?”
他没有回答。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沿着那道从眉尾延伸到颧骨的疤,从起点摸到终点。他的身体在她手指下微微发抖。
“带土。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把自己关在黑暗里太久了。你以为外面和里面一样黑,不是的。外面有阳光,有银杏树,有在操场上跑步的孩子。你从神威空间走出去就能看到。你不去看,你把自己锁在这里。”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把手指从他脸上收回来,退后一步。右肩扯到了,疼得她皱眉。她没有捂,拳头攥紧了。
“带土。我不是来救你的。你救不了,我也不救了。可是我不能看着你继续这样下去。鸣人还小。水门老师的孩子。我在村里看到你把仇恨延续下去的结果,他被村民指责排挤,但他不会走你的路。我救不了你,我可以护着他。”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是说,我没救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她手背上。
“带土。我不会离开你。可是你不要再让我看到你杀人了。”她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我会受不了的。我会真的走。”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脸埋在她颈窝,她的手放在他后背上。两个人靠在灰白色的墙上,靠了很久。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又长长了,扎在手心有点痒。她没有缩回去,就那样放着。他把她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咯吱作响。她没有挣,把脸埋进他颈窝。
过了很久,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她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带土。我想住在神威空间。”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墙上那些悬浮的立方体。“在这里安心一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灰白色的光线从头顶移到了桌角,从桌角移到了地面。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松开,又攥紧。她看到他的手在抖。
“可以。”他顿了顿,喉结在喉咙里滚了一下。“我做不到让你离开。知道你应该待在阳光里,做不到。只能把你拉下水。”
他低着头沉默,仿佛在做什么重大决定,过了很久,他终于抬眼看着琳,与她对视,对视了很久。
“但是你想走就走。”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闷闷的。“我不关你。”
那个空间的钥匙已经放在了她的眼睛里。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躲。她把手指塞进他的指缝里,握住了。
“带土。我不是要走。”她看着他。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一会儿,把她的手握紧了。
“你刚才说,‘你没救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灰白色的光线吞没。“你说的是真的。”她看着他,他的眼眶又红了,他没有眨眼,眼泪就那样从眼眶里溢出来,无声无息的。
“带土,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伸出手,按在她嘴唇上。她停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把手收回去。
“不用说了。我知道。”他的声音平了,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看着他把手从她脸上收回去,看着他把那根旧发绳从立方体上解下来,系在自己手腕上。他系得很慢,一圈一圈地绕,绕了很久。最旧的那个结快磨断了,他把它转到手腕内侧,用袖子盖住了。她看到了,他没有看她。
“带土。你以后不要再骗我了。”
“……好。”
“你做不到的。”
他沉默了很久。“……嗯。”
她嘴角弯了一下。露出“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苦笑。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手指塞进他的指缝里。
“带土。我再也不查了。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他们死了,活不过来了。老师,师母,弥彦,止水,那个孩子。都死了。你手上沾了血,我手上也沾了血。我们洗不掉了。那就这样吧。我选择相信止水一回,我不去管了。”她看着他,用那只深棕色的左眼。
“带土。我不走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把脸埋在她肩窝。她的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她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别处,那道疤在灰白色的光线下看不太清。
“你以后,每天回来。不准在外面过夜。”
“……嗯。”
她伸出手,碰到他的脸。他没有躲,她把他的脸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他的眼睛红红的,她看着那双眼睛,一只猩红的,一只漆黑的。她在那两只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很瘦,右眼闭着,左眼红红的。
“带土。我不会再杀人了,其他的事,我还没想好。你先让我想想。别逼我。”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
“……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神威空间的被褥里。他坐在旁边,没有躺下。他的手搭在她腰侧,没有灌查克拉,只是放着。她闭上眼睛,他的手在她腰侧轻轻叩着,没有节奏,只是无意识的。她在那个叩击声里慢慢睡着了。他没有睡,看着她睡着的脸,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份卷轴,放在桌上。不是晓的任务,是她自己可以决定要不要接的那种。他把那根旧发绳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在她手腕上。他打了那个歪歪扭扭的结,很紧,不会松。他站起来,走到神威空间入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关你。”
灰白色的光吞没了他的身影。她睁开眼睛,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根旧发绳。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她把它系回自己手腕上,打了那个歪歪扭扭的结。很紧,不会松。
她坐起来,看到桌上那份卷轴。她把它打开,看了很久。不是暗杀,不是破坏,是情报收集。大蛇丸的据点位置,根部的人在那里活动。她看着卷轴上那个被她查了很久的名字,团藏。她把卷轴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她站起来,走到神威空间入口。门是开的,灰白色的光从外面漏进来。她伸出手,手指碰到门框。她没有跨出去。她把门关上了。不是现在。她转过身,走回被褥旁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那根旧发绳系在她手腕上,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她用拇指摩挲着那个结,一遍,又一遍。灰白色的光线均匀地铺在地上,没有影子。她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他在外面,她知道。她在里面,他也知道。两个人隔着一道门,一个在外面走,一个在里面等。门不锁,她随时可以出去。她只是还没想好,出去以后,往哪个方向走。他也没想好。他在外面走着走着,时不时回头看那道门。门关着,她还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