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止没有回答。他先拿起那支钢笔。
黄铜笔帽已经氧化发黑,但侧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母:
G。
雪绮花眼神一凛:
“顾?Gu?”
顾行止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这是我父亲的随身之物。”
“母亲去世那年,他把它锁进了抽屉,再也没拿出来过。”
“掌柜留着它,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时刻提醒我父亲:他的一切,都在别人手里。”
白凌风差点惊呼出声:
“掌柜……拿着顾老爷的东西?!”
顾行止放下钢笔,展开那张纸。
纸张泛黄,边缘磨损,显然被反复折叠、展开过无数次。
纸上只有一句话。
笔迹端正、冷峻、力透纸背,像刀刻进木头里:
“顾行止不可留。”
白凌风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死死捂住嘴巴。
陆青脸色铁青,惊恐地看着顾行止:
“掌柜……掌柜是要杀你?!”
雪绮花却死死盯着那行字,眉头紧锁:
“不对。”
“这笔锋……太稳了。”
“如果是掌柜写的,他在执行这种绝杀命令时,笔触多少会有情绪的波动。”
“但这字迹……冷静得可怕。”
顾行止点头,声音沙哑:
“因为这不是掌柜写的。”
“这是我父亲的笔迹。”
空气瞬间冻结。
白凌风瘫坐在地,喃喃自语:
“顾……顾老爷要杀你?!”
“他就住在西院……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儿子?!”
顾行止闭上眼。
胸腔像被巨石碾压,呼吸困难。
十年。
整整十年。
父亲就在一墙之隔的西院里,像个活死人一样活着。
而他,一直以为那是父亲的懦弱,是父亲的疯癫。
可现在,这张纸告诉他:父亲清醒得很。
而且,父亲在看着他。
雪绮花看着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顾行止。”
“你想清楚。”
“如果顾老爷真要你死,何必留这张纸在掌柜手里?”
“掌柜若是奉命杀人,为何十年不动手?”
顾行止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光明明灭灭。
“除非……”
他伸出手,拿起暗格里最后一件东西。
那块染血的碎布。
布料昂贵,是苏绣的云纹缎。
上面绣着一个极小的、残缺的字:
“沈”。
白凌风魂飞魄散:
“沈……沈家?!”
陆青浑身发抖:
“沈砚秋……沈家……”
雪绮花的眼神骤然冷冽如冰:
“掌柜不是单纯的监视者。”
“他是沈家安插在警务处的双面间谍。”
“或者说……他是沈家用来控制顾家父子的一枚棋子。”
顾行止的手指微微发白。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
沈砚秋不是无辜的受害者。
掌柜也不是单纯的执行者。
真正的棋手,是那个在北平权势滔天的沈家。
而父亲,是被囚禁在宅邸深处的“人质”。
掌柜守着父亲,也守着顾行止。
只要顾行止在北平,沈家就能通过控制顾行止,来要挟顾老爷交出那份所谓的“名单”。
“掌柜之所以留着这张纸,”顾行止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是因为沈家要的是名单,这张写着‘不可留’的纸,是掌柜向沈家表忠心的‘投名状’,也是他控制我父亲的心理筹码。他不敢销毁,也不敢随身携带怕被沈家的人查出他私藏把柄,所以藏在了这个自以为安全的暗格里。”
他顿了顿,将那张纸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他以为这是护身符。”
“其实是催命符。”
雪绮花凑近,眯起眼睛。
纸张背面,没有墨水。
只有几道极浅、极细的压痕。
那是用钝头硬物(比如戒指或指甲)在纸上用力刻画留下的凹陷。
十年的折叠与抚摸,让周围的纸面变得光滑油亮,唯独这几个字的凹槽里,积攒了微尘,在侧光下显现出灰白的轮廓。
依稀可辨的最后两个字:
“……快走。”
白凌风愣住:
“这……这是‘走’字?”
雪绮花眼神骤亮:
“顾老爷不是要你死。”
“他是要你逃。”
——
就在这时。
“啪。”
一声清脆的打火机响,在寂静的门外突兀地炸开。
一团火苗亮起,照亮了掌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没有急着冲进来,而是慢条斯理地点燃了一支烟,倚着门框,脸上挂着那副戴了十年的温和面具。
“顾先生真是孝顺。”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慵懒而危险。
“连令尊十年前藏在鞋底的秘密,都被你翻出来了。”
顾行止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掌柜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骤然变冷,那层温和的面具瞬间撕裂,露出底下那张冷漠、扭曲、毫无生气的脸。
“可惜,你父亲算错了一件事。”
“他以为你在看字。”
“而我,一直在听声。”
话音未落,窗外骤然传来整齐而压抑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黑暗中,隐约可见几道持枪的黑影,已经将这间屋子彻底包围。
掌柜笑了,笑声尖锐、嘶哑,像玻璃碎裂:
“顾先生,你果然聪明。”
“可惜——”
他猛地举起短刀,刀锋直指顾行止,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快意。
“聪明人,通常活不到天亮。”
“日本人要你死。”
“沈家要你死。”
“而我——”
“我要在你死之前,把你父亲……也从那间屋子里拖出来。”
“让他亲眼看着,顾家最后的血脉,是怎么断绝的。”
顾行止站在原地,未退半步。
他的眼神冷得像冬夜最深处的霜。
“掌柜。”
“你连最后的命令……都理解错了。”
风,骤然灌入屋内。
吹灭了那盏濒死的长明灯。
黑暗,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