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发黑。
戏园子里的喧嚣早被夜色吞干净了。
前院的戏台黑沉沉地伏着,像一头咽了气的巨兽。
穿堂风掠过破败的檐角,卷起满地残碎的戏纸,在长廊里打着惨白的旋儿。
前院的灯早灭了。
只剩后台储物间门外,那盏半秃的老旧油灯还在风里苦撑。
火苗子忽明忽暗。
把屋里四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像墙上爬行的鬼魅。
储物间里,没人说话。
空气黏稠得快要结块。
旧戏服上经年的樟脑辛涩,混着木头受潮的霉斑味,在逼仄的空间里发酵,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白凌风拿袖子去抹额角,却只抹出一手冰凉的黏腻。
他抖得太厉害了。
手里端着的粗瓷茶盏磕着牙齿,发出细碎而绝望的“咯咯”声,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得他猛地一缩。
陆青缩在最暗的角落。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指节抠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在等。
等那个早就该降临的判决。
顾行止坐在正中。
脊背挺得笔直,面容隐在灯影里,看不清神色。
只有他搭在桌沿上的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指骨泛着死灰般的白。
雪绮花靠着剥落的墙皮。
眼帘低垂,像假寐。
但他的右手,一直死死扣在腰后。
那里别着一支三寸长的银簪。
簪尖淬过毒,见血封喉。
就在这时——
“咿——呀——”
极轻的一声。
像生锈的铁门轴被缓缓推开。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针,瞬间扎穿了屋里的死寂。
四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白凌风手里的茶盏“啪”地磕在桌沿上,水洒了一半。
是大门。
有人进了戏园子。
这个时辰,巡捕房早下了宵禁,连野狗都不该在外面晃。
阿福被派去报信,绝不可能这时候回来。
能在这个时候,大摇大摆推开戏园大门的。
只有一个人。
陆青猛地打了个寒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嘶鸣,整个人像烂泥一样往墙角缩了半寸。
顾行止缓缓抬起眼,眸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
“他回来了。”
白凌风牙齿打战:“他……他不是跑了吗?”
顾行止盯着门缝外浓重的夜色,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跑的人,不会回头。”
雪绮花冷冷掀开眼皮:
“回来踩局的,不是猎物。”
“是屠夫。”
话音刚落。
脚步声起了。
嗒。
嗒。
嗒。
不急,不缓。
顺着青砖长廊,一步步踩向后台。
那脚步声太稳了。没有夜行的急促,没有探路的迟疑。
甚至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闲适。
就像他不是在来杀人,而是饭后散步,顺道回自己家。
白凌风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他疯了?……他怎么敢走正门?”
“因为他知道,”顾行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们已经识破他了。”
屋里温度仿佛又降了三分。
身份暴露,任务收网。
按潜伏的规矩,只有一种收尾方式——
清场。
把所有见过他真面目的人,全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储物间门外。
三步的距离。
门外的油灯火苗猛地一矮。
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风。
众人下意识抬头。
透过门板上糊着的破窗纸,他们看到了一道投在纸上的黑影。
瘦削。
笔挺。
一动不动。
像一根钉在阴曹地府里的棺材钉。
没人敢喘气。
影子就在那儿,那是阿顺。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影子不进门,也不退。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顾行止眯起眼,盯着那道影子,心头猛地掠过一丝寒意。
“他不进来。”
雪绮花握簪的手紧了紧:“什么意思?”
“门太窄,”顾行止声音压得极低,“屋里四个人,四把刀。他冲进来,就算能杀我,也得脱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