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三年的花朝时节,夜色晴好,清碧的月辉透过薄雾烟云,其中点点星子,如点缀笼纱的细碎宝石。
夜风是轻柔温和的,既能拂碧瓦宫墙,也不会吝啬于顾念祝彝楼,即使它常年隐于暗坊。
“唉,还是这里清净。”
白衣风流的神医公子仰在雕木摇椅上,双眸懒散眯着,折扇展开半覆俊颜,头顶飘摇的玉兰残瓣落于扇面。
指尖揭开药扇,萧悬济微微打了个哈欠。如今宵禁刻还未至,祝彝楼前厅仍似寻常酒楼般鼎沸热闹。只楼后这方隐秘的小院间,依栖着一株千年玉兰王,正应此良辰,满枝粉翠灼然盛放,铺盖住大半夜空。
他如今刚完成他那楼主爹指使的事务,好不容易在此偷得浮生片刻闲。
“今日花朝,等下去露华街寻小兰香罢。”萧悬济摩挲着下巴,余光下移,瞄见自己腰间数枚瓷瓶间那一盅小小的陶罐。
折扇轻点摇椅扶手,白衣公子最终决定先搁置此事。
“说称心吧,也不明说要我作甚;说不称心吧,还把咒引给抹除了,将这宝贝探蛊送给我……”
对宁愿入宫为侍也不给他当药人的夏长生,萧悬济自然心中有气。可探蛊如其名,是侦查细微的利器,更何况饲蛊之人抹去了咒引,便意味着不论谁得到,探蛊都为其所用。
既如此,摆明了是夏长生有求于他。
萧悬济正悠悠思忖着,却忽地变了眼神,懒散不复,紧盯着头顶的玉兰花盖。
唰——
纤薄的药扇被灌注内力,软罗扇面瞬间变得凌厉,掷向繁花间。
下一瞬,耳畔划过“叮”的一声轻响,再一瞬,折扇又不偏不倚掉回摇椅前。
“阁下既不是想杀我,”白衣公子眼角抽了抽,从摇椅上起身捡起折扇:“想来便是有求于我,那就请现身。”
繁花间隐隐传出一声轻笑:“确是有求于你。”
两道身着黑袍的纤修身影携一身红雨,自花盖间跃下,一高一矮,立定在萧悬济面前。高个男子将袍帽褪下,一双琥珀桃花眸滟滟生辉。
萧悬济透过翩翩落花,挑眉恗然:“夏长生,你怎真出宫来了?”
又微微侧目,他望向俊丽男子身侧挽住的人儿。看身形,应是个女子。
萧悬济撇嘴,眼看着夏长生满眼温柔地理了理女子遮面的兜帽。兜帽之下,露出一张芙蓉媚颜,茶瞳间流光婉转,自是倾国之姿。
挑起的眉复而拢紧,神医公子眯眼:“这便是你拼死也要入宫的缘由?”
“是,”夏长生静静望着他,双手下意识护住女子:“如今冒险来找你,也是为了她。”
美人一怔,眸中似有千言,却最终化为盈盈动容。
萧悬济打量着两人,蓦地笑了,眼神却没有温度,只是收拢折扇,扇骨在掌心上一搭一搭。
“世上第一难,自是美人关。也难怪你能舍掉给我当药人,非得去白白送命,十死无生——”
“萧悬济。”夏长生突然开口,声音带这些森冷:“我虽有求于你,可若你再胡言……”
话未满,却已表阴狠杀机。
“我可没有……”萧悬济不忿地哼了一声。
“长生,这位公子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南汐月轻轻抬眸,望向身侧爱人流丽俊美的侧颜,满眼担忧。
“可是因这蛊……”南汐月涩然咬唇,目光移向夏长生清瘦的胸膛。
她瞧出萧悬济的不忿,虽不太明就里,却觉他不似胡言,定是晓得她所不知之事。
“没事的,阿月,此人只医术可靠,其余都不必信。”
夏长生眼神凌厉地盯着萧悬济,却在转头的刹那,将眼中凌厉换作温柔。
阿月不知他与恨蛊同生共死的真相,他不能让萧悬济说漏了嘴。
萧悬济却顾不得夏长生的警示,皱着眉头:“你也知他以身饲蛊之事?”
他又细细打量了几眼南汐月。此女颜色之姝丽自不必多说,但那微微深邃的精致骨相,并不似汉族美人那犹如细笔描画的文雅之姿,反倒透着天然之钟灵。
尤其是那双茶色鹿眸,与夏长生的琥珀桃花眸聚在一处,是同样的潋滟风华。此等西南异族特有的清浅瞳色,叫人一眼便瞧出端倪。
同源共生,天作之合。若有此等爱侣,就算再不愿欺瞒,也是无法道出自己寿数将尽之事,这过于残忍。
只可惜,他萧悬济是江湖医者,行事无拘,所渴求不过是难得的、活着的药人。
“容色看似红润不少,却连手纹都快消失了。”趁夏长生不备,萧悬济折扇一甩,翻托出他的掌心,冷冷哼笑:“这样苍白,蛊血半干的滋味不好受吧?”
“还有你这面色,也不知是何等凶毒的蛇蝎,即便能与蛊血对冲,也不过饮鸩止渴,早晚会——”
腰侧静滞的空气被倏地划破,尖锐的袖刀蹭过萧悬济的一众药瓷瓶,直没入身后玉兰花树的枝干中。
萧悬济抚过腰间,瓷瓶全然完好,唯有一只陶盅被割裂了系绳,落在地上。
他愣愣地盯着那装着探蛊的陶盅,不得不将后半句话随吐沫一起咽回肚子里去。
可再折腾下去,夏长生迟早会没命的。
夏长生眉眼间尽是暗压压的阴狠:“我以为祝彝楼是最守交易规矩的。”
“既然收了我的东西,旁的便轮不到你多言。”
“长生……”南汐月头一回见他如此,目光扫过陶盅,担忧地扯住他的衣角。
“没事的。”夏长生深深呼出浊气,回握住南汐月的手腕:“话已至此,他心中有数。”
一旁的这才萧悬济回过神来,紧抿着唇,默默将陶盅捡起,小心地吹了吹灰。
“随我来吧。”萧悬济无奈叹气,转身推开一扇隐蔽的木门。
有些事,可遇不可求,既然无法得偿所愿,又何必再多嘴惹恼夏长生。
门后屋室狭小昏暗,不过一桌两椅一木柜。萧悬济随手点亮桌案上的烛台,灯火一线,也足以看清。
“要我做什么?”萧悬济倚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摇扇问着跟进来的二人。
闻言,夏长生垂下头,先低声道:“抱歉……”
“打住,”萧悬济抬手:“你说得对,交易就是交易,方才是我逾了规矩。”
“我既收了你的探蛊,便是答应与你的交易,直说便是。”
夏长生抬头,不动声色地扯了下唇角,映着暖光,两人方才的剑拔弩张已然不见。
“嗯。”夏长生颔首,轻轻拉过身后的南汐月,将她扶到萧悬济对面的椅子上,正色道:“还请你,帮她诊治一二。”
南汐月蓦地抬眼,紧盯着立在身侧的爱人:“长生,不是为丸药么……”
“先是你,再是其他。”夏长生安抚地揽住女子的双肩,微微蹙眉朝萧悬济道:“你行走江湖,网罗天下疑难病理,通晓医中百科,且谙交易之矩。非是你,我不放心。”
萧悬济轻笑:“我这所谓‘浪子’,真是比不得你痴情。为问诊女科,竟不惜舍出探蛊。”
折扇甩合,白衣青年轻撩袍袖,开木柜拿出一方脉枕,调笑道:“还请姑娘伸手,莫辜负了这人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