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打入冷宫,但南莹秋因被查出有孕,并未在那森冷腌臜的地方待多久,就被皇后迁到了距凤仪宫不远的一处僻静楼阁,还派了两个嬷嬷看护。
毕竟这个孩子,到底是给皇后与郑家生的。
南莹秋如今正倚在柔软的锦褥上,一手捂着依旧平坦的肚子,一手捏着鼻子,满脸嫌恶。
“拿走拿走,本宫不要喝这个。”
可不顾她的抗拒,健壮的嬷嬷仍立在榻边,肃脸捧着安胎药碗,横眉冷目:“女子怀胎,前三月最是要小心。且皇后娘娘每日都在陛下跟前为您苦求,御女万不可在此时闹性子。”
说着,她直接将药碗凑到南莹秋唇边。
南莹秋瞥着乌棕泛苦的汤药,心中亦是有苦难言。
皇后派来嬷嬷照顾,自然是为了妥帖,就算日日为她灌苦药,束着她这不许做那不许做,她也必须从,否则便是不识好歹。
可若是真有用也就罢了,对现在的她而言,不过是给嘴里平添苦楚。
心中愈发恼火,南莹秋不禁咬牙,借着衣袖掩映,指尖向内抠着腹部软肉。
若是真的就好了,可凭什么,明明长得如此相像,那威武英朗的帝王却不上套!
忆起那夜皇后将她送入帝王寝帐,同食了葛根与杜鹃蜜的帝王,已然沉沉昏去。而她在锦绣荣恩的蛊惑下,望着那双眸紧闭的俊朗面庞,亦是毫不迟疑地褪下衣裙。
正待她扒开帝王寝袍,指尖将将触到那龙纹绸袴,却抬眼之间,冷不丁与帝王对视上了。
原本正昏迷的他,此刻双眼竟诡异地睁着,黑眸极深不见底,幽暗得可怕。
是梦游之症……还是梦魇难脱?
她一时被吓得呆住,刚回过神想继续动作,一记结实的手刀便袭上后颈,眼前瞬间黑了下来。
久经沙场苦寒与宫廷算计、步步筹谋爬上皇位的帝王,便是独在梦中,也难以松懈防备。
待第二日清晨,南莹秋才在帝王惊疑的怒吼声中悠悠转醒。可除了后颈刺痛,她并未感到其他不适。
曾在烟花之地待过的南莹秋,并非未经人事,自是察觉没被帝王碰过。
可她哪敢让人知晓此事,只得将错就错,先倚仗皇后保住性命,才能图谋其他。
正因回忆而暗暗惊恨时,南莹秋骤听得撒花纱帘外传来惊呼:“昭仪娘娘,您不能进去!”
“退下!娘娘也是你能随意拉扯的?”宫女往日沉静的嗓音,如今变得严厉。
南莹秋讶然瞪大眼睛。
这是鸢珠的声音。南汐月,她怎么突然来了?
不仅她惊讶,屋中众人亦是惊慌。端药的嬷嬷转头向另一个嬷嬷使着眼色,将药碗搁在榻边小几上,又朝南莹秋投去警告的一瞥,这才走到另一个嬷嬷身旁,与她一同去拦南汐月。
“怎么?皇后娘娘有言过,不许本宫来贺秋御女有孕之喜么?”
拨开纱帘,显出南汐月婀娜身形,芙蓉玉面上笑颜娇俏,茶色美眸一转,越过两个嬷嬷,直向南莹秋盯去。
“皇后娘娘说过,除了陛下,任何人来,都不许近秋御女的身,还望昭仪娘娘见谅。”
可霍峰昭对此憎恶至极,又怎会亲临?说到底,皇后便是在告诉所有人,不许靠近南莹秋。
南汐月讶然掩唇:“为何不得近身?可是御女的胎像有何不妥?”
话音未落,目光已溜溜地在南莹秋手边那碗汤药上打转。
南莹秋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反倒是拦着南汐月的两个嬷嬷神色未变,肃然道:“娘娘有所不知,但凡女子有孕,头三个月都需喝药坐胎的。”
“是啊,昭仪又没生养过,自是不知。”南莹秋咽了下口水,抬手端过安胎药,一饮而尽。
南汐月瞧着她的动作,眉梢微抬:“御女所言极是,本宫未生养过,自是不知这些事。”
复而又轻笑道:“但本宫最吃惊的,还属御女只侍寝一次便有了身孕,又在入冷宫后便被查出,上苍真是眷顾你啊。”
“子嗣一事乃天意,该有自会有。”
南莹秋闻言,竭力扬唇,一副令人艳羡的得色,只是心却倏地狂跳,一下下抚摸着肚子的手,也变得有些僵硬。
南汐月她,不会真看出什么了罢?
不可能啊,她连皇后都瞒住了,南汐月都没近过她的身,又怎会发觉?
南汐月目不转睛地盯着南莹秋的脸,神色得意,但眼神却飘忽,似不敢与她对视。
虽不知南莹秋心中所想,可南汐月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娘娘站在这儿,看也看过了。只是再近前,皇后娘娘可是不许,还望昭仪娘娘别为难咱们做奴婢的。”
嬷嬷们见南昭仪片刻不语,只立在帘边去瞧秋御女,不禁谨慎对视,想要将人快快送走。
南汐月这才回过神来,放下微皱的眉头,淡淡一笑:“嬷嬷们说得是,既是娘娘的旨意,本宫自然要遵从。”
说罢,抬手唤过鸢珠:“皇后娘娘既如此看重御女这一胎,本宫想来,若直接将礼物送到她手上,终究不太妥当。等下把带来的东西都送去凤仪宫,请皇后娘娘查验过目,再由娘娘做主安排。”
“是。”鸢珠恭声。
“诶——”南莹秋忽地坐起。
“感念娘娘思虑周全。”嬷嬷们不顾南莹秋的呼声,直接便谢恩恭送。
南汐月微笑着转身离去,而南莹秋愣愣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恼恨地拍了下几案,而后扭身面朝榻里趴去。
她盯着面前的床帐,眸光阴冷。
这一胎,是她用假孕秘药“怀”上的。那药随她从扬州烟柳地一路至京,原本被她锁在妆台的暗屉里,又差点在上次搜宫时被发觉。若非此番因淑妃暗算而被打入冷宫,她根本不会眼下便动用此药,还是瞒着郑家与皇后。
如今又闻陛下突发恶疾需静养,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的肚子,皇后更是将她照看得滴水不漏,不许她出门,只能在此安分养胎。
那她又该如何寻机,将这“孩子”弄掉?!
“御女,如今您胎像不稳,可不能趴着。”
肩上多出一双结实的臂膀,将她的身子翻转过来,正仰在软榻上。
南莹秋突然被这样摆布,心下怒意翻滚。可斥责到了嘴边,却被舌头死死卷住。
最终,她隐忍道:“本宫晓得。”
嬷嬷满意地点头,将空了的药碗收拾下去。南莹秋阖眸躺在榻上,暗暗盘算。
毕竟她未真怀孕,就算之后服药使肚子鼓胀,长久下去,也必然会被发现。
必须要想法子,弄掉肚子里这块“肉”。
南莹秋突然睁眼,眸间全是算计。
陛下身子不大好了,皇后娘娘又正在使法子,接她去凤仪宫养“胎”。待这“胎”坐稳,她便能活动自如,那时还愁寻不到时机么。
只是,她得好好利用这个机会,让这个“孩子”尽其用才是。
思罢,南莹秋突然想起方才鸢珠捧着的精巧礼盒,不禁咬牙暗恨。
这么多年了,南汐月还是如此鬼精,惹她厌恶。
真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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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汐月出了楼阁,见夏长生已候在门旁,袍摆些许凌乱。
两人视线相交,南汐月眸中一凛,开口吩咐道:“鸢珠,你先去遣轿回宫,再将礼盒送去凤仪宫交给皇后。今天日头不错,本宫想走一走。”
“是。”鸢珠应道,行至宫门口,不经意回眸,却见玉裙正近绿袍。
许是她一时忘记收敛目光,两人忽而齐齐转过头来,目光皆冷然,虽漠然无波,却让鸢珠脊背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