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药,怎么喂不进啊?”
郑皇后倚坐榻沿,正端着药碗,焦急地望着双唇紧闭的昏迷帝王。
南汐月候立在皇后身侧,状似不安地抿着唇。
一旁的太医令蹙眉道:“娘娘,陛下大抵是心防过重,得柔一些,耐心着来。”
“心防?”皇后眸中一晃,突然转向南汐月:“南昭仪,你来喂罢。”
“娘娘?”南汐月惶然一惊,看着递到她面前的描金碗勺。
碗中汤药状如深色琉璃,映着她不知所措的神色。
“本宫晓得,你受惊了。”皇后叹了口气,瞧着她绣着朱红芍药的抹胸,上头洇着一片更深沉的血色,有些触目惊心。
“不过如今更要紧的,是给陛下把药喂下去,让他早些醒来。”
“嗯。”南汐月轻轻颔首,将药碗接过,舀了一勺,直接去撬霍峰昭的嘴。
昏迷中的帝王许是感到了唇上的不适,呼吸瞬间急促了些,胸脯一起伏,吓得南汐月手抖了一下,半碗汤药直接洒在红绫裙上。
“嘶。”皇后扶额,又令身旁的清嘉再煎一副药来。
“娘娘……”南汐月水眸含光,像是要哭出来:“臣妾惶恐……”
“没事,你先去更衣罢。”皇后一叹息,挥了挥手。
南汐月盈盈拜退,待转过身,眸中的水色倏然不见。
霍峰昭不知怎地,突然就倒在她身上了,她虽隐约察觉出是蛊血奏效,但还未得着空细细问过夏长生。
因此,她才不想将那药喂下去,万一真有用怎么办?
南汐月俯首掩面,翩然而去,徒留一室花香。
一旁的太医令皱了皱鼻子,悄悄望向那抹逐渐远去的倩影。
上次是金簪刺颈,这次是呕血昏迷。陛下曾戎马多年,身子向来健壮,可每次出事,都是这貌若天仙的南昭仪在伴驾。
他多年来钻研医科正道,自然嗅不见猩血花香中的阴谋味道,只觉红颜倾国为祸事。
思忖少顷,太医令忽而听见殿门处又传来一道焦急女声。
“娘娘,臣妾来迟!”
抬眸,正见德妃匆匆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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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汐月正换过一身雀蓝莲纹织金缎裙,被鸢珠搀扶着绕过廊角,正见德妃没入殿门的身影。
她眉梢微挑,近前,夏长生正候在门边,见到她来,微微俯身,阳光映着两人相视的笑眼,又为瞳间滤了层清透。
“李大监呢?”南汐月顾念身后还有鸢珠。
“连皇后身边的尚宫一道,去为陛下看药了。”夏长生会意,朝她不动声色地摇首。
“还有,德妃来了。”
“我晓得,”南汐月微微勾唇:“难为她还要从淑妃那边抽身。”
而后不再多语,莲步轻移入殿。
甫一进门,南汐月便见皇后迎向淑妃,亲自将她扶起:“你来得正好,只是本宫得着消息时,恰好刚出朝阳宫,因此才得以早来侍奉在侧。”
她望着德妃,动容道:“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栖霞宫那边如何了?”
闻声,南汐月顿住脚步,隐于金麟络帏后,抬手示意鸢珠噤声。
德妃眸中微微闪烁:“倒也不辛苦,只是……”她重重一叹。
“只是淑妃她,大抵是好不了了。”
南汐月眼眸微转。
德妃心中难受,她虽与淑妃性子不太合,但到底是谢珩的亲姐姐,她于情于理前去照顾了这两日,也足足听了两日的风言风语。
什么“蛇”啊“杀”啊的,她还有什么不明白?但看着她形容愈发枯槁,也说不出自作孽不可活这样的话。
“可……查出缘由了?”
“还未。”德妃轻轻摇首,低声道:“她除了疯魔,颈上腕上还留有淤散的勒痕,可女医令验伤并不在行,还是谢将军着人,悄悄送了个医者来瞧的。”
“谢将军?”皇后眸光微动:“规矩先罢了,医者如何说的?”
德妃不禁微微冷颤:“一圈脖子都紫了,不像是绳子勒的,却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太匪夷所思了。”
“既然还没头绪,便慢慢查。淑妃那边需要什么,你拿主意给她便是。”
皇后蹙着眉,瞧着德妃的神色,心中也不好受,但如今霍峰昭突发急症,其他什么事都得往后稍。
“是。”德妃深深舒了口气,继而亦蹙眉:“娘娘,陛下他怎么突然?”
“医令,你与德妃说。”
皇后疲惫地唉了一声,恰逢清嘉将汤药端入,她便接过药碗,又尝试着去喂药。
“回娘娘,陛下面红颧赤,脉象弦数有力,此乃内火燥郁之象。大抵是陛下连日勤政,以致肝气疏泻,加之一时动怒,肝火逆而犯胃,血随气逆,因而才呕血昏厥。”
“呕血?”德妃神色一慌,未曾料想如此严重。
她焦急回眸:“娘娘,好端端的,陛下怎会突然动怒?”
“秋御女有孕,这是后宫前所未有的喜事,陛下怎得动了怒?”
皇后面覆愁云,隐约猜了出来,但她说不出口。
大抵就是因秋御女有孕一事,陛下许是怕南昭仪介怀,才气急攻心。
淑德二妃都是陛下登基后才入宫的,未经王府往事,自是不如她知晓,陛下对南昭仪怀有多大的执念。
可她虽知晓,却也不得不为了母族,违逆圣意而行。
“清嘉,你去瞧瞧南昭仪可妥当了。”皇后到底没回答淑妃之问,只哀愁地望着依旧喂不进药的霍峰昭。
“南昭仪也在?”德妃惊讶抬眉。
帘后的南汐月忽而闻声,立刻理好表情,提裙绕过金帏。
“娘娘。”
“还是你来罢。”皇后又将药碗递了过去。
因夏长生方才的暗示与太医令的诊断,南汐月心下有了底,便也不再故意推脱。
她摆出忧心忡忡的面色,轻吹飘起的热气,动作亦轻柔地将银匙抵在线条锋利的薄唇间。
“陛下。”南汐月柔婉轻唤。
昏迷的霍峰昭眸唇皆紧闭,虽仍是英朗俊颜,可光影打在挺立的鼻梁上,半张面隐于深邃,透着冷峻。
“陛下,张嘴。”南汐月皱着脸,只觉举碗举得手腕发酸。
皇后与德妃亦满心担忧,只怕帝王一直这样无知无觉,难以醒来。
“快张嘴啊。”指尖使力,南汐月已然耐心耗尽。
咕——
透着血气的薄唇微张,轻含银匙前端,喉结滚动一下。
皇后见状,松了口气,赶忙问道:“太医令,如今这样,陛下何时才能醒来?”
“回娘娘,陛下已有知觉,不刻便可苏醒。”
南汐月也总算舒了口气,不用再找其他借口溜走了。
毕竟如今最要紧的,一是与夏长生细细盘算霍峰昭突发恶疾之事,二是南莹秋那边。至于淑妃那边,蛊术隐秘,真等谢珩查到什么眉目,此事也尘埃落定了。
“娘娘,既然陛下已服了药,臣妾便先行回宫了。”她摆出一副柔弱的姿态,像是疲累至了极点。
皇后也知她今日受了惊吓,正挥手准她告退,却不料榻上的帝王倏地抬手,一把握住将要远离的玉腕。
“别走。”他仍阖着双眸,嗓音也喑哑。
“陛下醒了!”德妃喜道,却忽而察觉衣袖被扯住,顿时收了声。
“陛下醒了便好,那臣妾与德妃便先行告退。”皇后微微扬唇,端庄笑道。
霍峰昭没言语,只手指微晃以表告示。
皇后遂带着德妃悄悄退下。
跨出殿外,暖阳洒在头上,才觉真心舒快了。
德妃跟在皇后身边,实在忍不住:“娘娘,虽然咱都晓得陛下独宠南昭仪,可这样对您……”
“德妃,慎言。”皇后顿住脚步,垂下唇角。
她当然晓得德妃是何意,陛下不顾中宫,独宠异妃,可这些对她而言,都不是什么大事。她待陛下,也并非男女之情。
而且——
到底她也曾对不住陛下过,陛下如今待她不假辞色,她亦无甚可辩。
只要他还为郑家留有余地便好。
“走罢,你回栖霞宫,本宫去看看秋御女。”
“是。”
后妃二人相携朝宫门而去,夏长生立在一边,静如玉塑,眸光微微闪烁。
身侧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师父。”
夏长生恭谨垂首,李忠禄瞥了他一眼,复又叹息,仰头看天。
“真是,多事之秋!这离秋天,不是还早着呢么?”
“师父说得是。”
“刚刚,有人为栖霞宫递了消息。”李忠禄仍仰着脸,只是眼珠子悄悄下移,紧盯着夏长生,见他神色未动。
“你就不好奇,是什么消息?”
夏长生谦逊颔首,笑得温良:“师父不是教导过,主子们的事,咱们做奴婢的若该知道,早晚能知道。若不是咱该晓得的,那知道了,可是要出事的。”
“不错。”李忠禄总算放下脸,一根肥白的手指搔了搔发间:“但你和咱家说实话,淑妃那事,和你,或者说昭仪娘娘,有没有关系?”
别人不知,他还不知面前这人的能耐么?当初,他可是只身去往大理寺为他寻礼的。
“师父?”夏长生眸光一颤,当即直愣愣跪下。
“昭仪娘娘宅心仁厚。”
此意便是,她做不出这样恶毒的事,亦未曾派过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