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寻些武卫来罢,我好怕……我好怕……”
母亲苹氏抱住他跟着落泪,闻言连连点头说“好”。
父亲思彦摸过他头顶,没说一言,但那双手掌落在他头上停留良久,许久才了回去。
次日城中多了一则告示,言说海晏大街思姓宅府广纳武贤,能者优先,必以重酬为谢。
张布告示时思予不知,此刻他正在郡中官衙中吃茶。
二郎腿一翘,手上患处已然包上了药,思予道是梦中生魇,绝非火飘。于是夜后苹氏又叫道长巫师来做了半日法事,才得以放他出了府门。
此时思予手中捧着茶盏,闲懒地在松木高椅上斜靠着,就坐在“青天铁面”四个大字下面,他吹一口茶,又瞅一眼下方坐立不安的衙守,身边坐着的李通判也是一副黑脸,沉默无言,抱腹捋须,不知是在盘算着什么。
思予托着茶盏,轻笑出声:“敢问大人对我门下两处布庄走火一事有何交代?”
那衙守面色一滞,咳声壮气道:“已知是儒帮一众做的手脚,部分要犯已被竭案捉拿。”
思予点头,又道:“敢问他们是受何人所托?又为何只是部分要犯归案,其余残党何在?”
“这……”衙守整一整乌纱,又看一眼上首的李通判,说话声音渐小,支支吾吾,半天答不出个所以然。
思予又喝了口茶,面色也冷了下来,他质问衙守道:“大人为何不答?是当我一介草民无权多问?”
“非也非也……”衙守苦不堪言地又望了李通判一眼,却反被其瞪喝道:“看我做甚么?人家公子问什么,你答便是,与本官又有何干。”
那大腹便便的人倒是将自己推得干净。思予没看他,仍冷眼看着衙守。
“思公子有所不知,那儒帮盘踞我郡中多年,消息一出,自是作惊鸟四处躲逃。能捕部分已是不易……”他刚要再言说几句艰苦,思予却气得一拍桌截了他的话头:
“荒唐!你为官为民,竟觉辛苦?我尚且如此搪塞,那那些百姓是不是只得报官无门?亏百姓还敬仰你等,供以税赋,尊你等一声青天老爷。依我看,狗屁不如!”
“小子,话不能这么讲!”那李通判终于出声制止。他被思予说得面羞耳红,额侧青筋突突,已是怒火中烧,只差掀桌而起。
思予“哎呀”一声,站起身来只道是自己言行过激,还请通判多担待。话锋一转,却是又凝神向衙守道:“大人可知家父得圣上谕旨,将升迁京城,位居三品。”
这话说得衙守和李通判面上皆是一白,而思予又道:
“要是家父把这郡中事往陛下那一奏,虽为事小,但百姓为大,这后果嘛……”
他收了话,只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便起身要往外走。
还是被李通判拉住,好言相劝一阵,才得以将思予留下。
一番言说后,李通判说要赠宝给思予,全当是为令尊升迁之喜道的贺礼。
思予拱手行礼,谢绝了通判的好意,才又道:“通判之心,我代家父领之,以后我思家离郡,郡中之事还需大人您上些心才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通判连连答好,再不想得罪对方一点。
“方才是我年少气盛,口快心直,还请两位大人不要计较才是。”思予露了笑,面上却全然没有一点愧意。
衙守不敢抬头,李通判讪笑着挥手,直道就此翻篇,就此翻篇。
“至于这宝,”思予站定,略微思索:“通判不如就将其典为现银,采买粥食,接济给城外的遗民罢。”
刚听闻不用献宝而松口气的李通判转而心上一疼,牙酸得却又不敢不应,只能委身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思予点头,这才真要行礼告别。
他从始至终都未想过要借父亲去皇帝面前弹劾郡中昏吏,刚刚所言,不过是恐吓一番,又借接济之名,要通判竖起威名,若日后言行不一,百姓不服,那他这官也算是尽了。
先皇立法度,创督查之制森严。尤对百官,一年巡抚回访数次,内里再是如何的恶,面上都个个清廉公正,容不得半点差池。
思予心情颇好地打道回府。
马车停到侧门前,他踩车凳下车,刚欲进门,却从路边冲出来一人拦住了思予的去路。
思予看去,这才发现来者是洪家公子洪如意。
洪如意涕泗横流,面上似为不解,又藏悲怒交加。他数次想要开口,嘴唇翕动,终才嘶哑道:
“思予,你救救三七哥。”
“他烧我布庄,理应受罚。”思予只此淡淡一句,便招手唤来阿符,要把洪如意拉开。
“不是生意么?你答应我的,不刁难他的……”
“我何时见过他?你怕不是得了癔症。”思予惊讶地看着洪如意,一脸嫌恶。
“思予……”洪如意呆呆地望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还是思予拱手行礼道:“洪公子,你我二人并不相熟,还请你以后莫要在我思家门前胡闹,也是丢你洪家的脸面。”
他面色平静,话说得决绝。话落,一招手,让阿符拉开了还木愣在原地的洪如意,然后便不急不慌地往门内行去。
那门前落寞了一阵,随即响起一阵怒吼。
不过只一声——“思予”,撕心裂肺,划破长空,很快便又安静下来,独剩微微的抽泣和鸣虫音。
日落西山,金光灿烂。
此时亦如那车马奔腾的夏暮,只是少了蝉鸣。
思予同阿符对坐厢内,思予笑言:
“如意啊,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