鹜氏锻坊内,青袍老者闻言笑道:
“数年不见,小儿近来可还安好?”
“劳大人挂念,鹜清一切都好。”鹜清姿态谦卑,仍作拱手礼道。
“身体可好些了?”老翁浊目一扫,须发尽白的面上看不出甚么表情。
“已无大碍。”鹜清答。
“哈哈,如此甚好。令尊远在千里之外,想必也是能放下心来。”青袍老者捋须,随即站了起来,他虽已到暮年,却自有一股浩然之气立于精神。
说罢,他便出了茶园向摆放兵器的镂架走去。
鹜清随行而至,在老者身侧顿步,斟酌道:“父亲可是有何吩咐?”
老翁未回头看鹜清一眼,只躬身细细察看着刀剑刃面的纹路,偶尔伸出手侍弄一番剑托,才说道:“鹜大人一生清明,又为军工巧匠,得陛下厚爱。而陈尚书年事已高,想必不出三年便要还乡。以后老朽还需令尊多提携才是。”
看似混杂的一句,却是道出了鹜清想问。兵部外郎葛参话里有话,既是听懂了鹜清问他鹜齐殇的近况,又多出言了几句朝中内事。一番顺水推舟,叫鹜清知晓了局势,也说明了来意。
“小子谢大人照拂。”鹜清又行礼道。
“不值一提,这万件军中务需,你可准备妥当?”葛参转了话头,询问起军备之事。
“回大人,不出三日,便可从郡中出发,直抵北疆。”
“好。”葛参点头,终于回看鹜清一眼,却是道起另外一事:
“听闻小儿久病无医,卧床不起多年,怎的却突然好了?”
鹜清神色淡然答道:“回大人,家中后母待我如己出,苦心多年,广寻良药,终得痊愈。”
“哦?”葛参那双浊眼盯向鹜清,面色不改道:“小儿生在和睦之家,何其有幸。”
鹜清谦然点头:“大人说得是。”
葛参转身,捋须皱眉道:“想来也是传闻,不知是哪个泼皮岂敢混言……”说即此,他兀自顿了一下,朝向鹜清面露忧色道:“小儿可愿一听?”
“大人但说无妨。”
“老朽听闻,那京中才女月凝蕴之死或许与这位江东吴氏有些瓜葛。”
鹜清眸中微动,面上却是带了笑:“不过戏言而已。”
“对,虚实不定,不听也罢。”葛参一挥手,转而又露了笑;似是自说自话:“想来鹜大人也是倔,陛下已然恩准将这兵坊迁至京中,更利运途,他却苦苦恳求,留在北海。如此良机,岂不可惜?”
“小儿你也应多劝劝他才是。”
“是。”鹜清答道。
“如此,军需我已看过。”葛外郎站定,收了神色。另取下腰间一令牌,交于鹜清的手上。
“以后若有用到老朽的地方,只管说就是。”他朝鹜清点头。
“多谢葛大人。”鹜清行礼相送。
“你倒不像是久未读诗书之人。”葛参转身,最后落出一句给鹜清。
“就此别过。”他随之远去,负手而行,缓步间却是有份傲然自漫。
鹜清仍维持着旧姿,追随而去的目光却一瞬冷下来。
那青袍外郎行至拱门前,似是自吟般笑道:
“齐殇?哈哈哈是要叫何人齐殇……”
直至再看不得人影,鹜清才直起身,面色冷清地喃喃一句:“倒是辛苦您来走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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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府,天还未明,黑天扯出一线红霞。
阿符睡在外房,睡得正沉,突然听闻里间传来一阵尖啸,霎时惊醒,翻身下床,忙去查看自家公子的安危。
“公子,公子,发生了何事?”阿符伏在床边,见思予坐在床上,唇色发白,汗如雨下。
“我,我做噩梦了。”思予眼中又现出惊惧来,他颤着手抓住阿符的袖子,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梦中为假,不妨向阿符一说。”阿符捏袖擦过思予额角的冷汗,又轻轻抚过他的背,半哄半安慰道。
于是只见思予浑身一抖,颤着声音说:“我梦见,有人要杀我!”
“阿符!”他急迫转过身子,把双手向阿符一搭,满目满面皆是恐慌:“去、去叫我爹来,我好怕……”说罢便要哭了,双眼一瞬泛起胭红,后面的话也说得哽咽,吐不清晰。
“好,我就去,”阿符起身,刚欲往门外走,却又突有所感回身道:“公子可否要叫一人来屋中陪你?”
思予摇头,摆手擦过泪水,“让我独自缓缓。”
“好。”阿符点头,担心都现在面上,没再说什么,快步奔出了屋子。
随着咯吱一声,木门合拢。床上的人也变了面色。
那面色发白是不假,冷汗森森也是不假,只是怕的不在梦中,而在指头。
思予倒吸一口气,翻过手掌来看,只见右手小指尾端焦了一团,皮肤皱黑成块,他痛得龇牙,又望一眼床边的烛台。
那双眼睛放着光,竟在面上化为了一个薄笑。思予重新握紧手掌,任凭眼泪流下,嘴唇被咬得乌紫,直到一晌后思彦苹氏齐齐来往,目中皆是关切。
一番询问之后,才见得自家爱子瑟缩流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