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苹果已经氧化了一点。切面从浅黄变成褐色,保鲜膜下凝着一层水汽。夜班护士问过两次要不要收走,道歇都说先放着。那是他在齐霁昏迷后切的第一只苹果。
切得很难看,大小不一,果皮也没有削干净。齐霁如果醒着,大概会盯着看两秒,然后用一种不带情绪却足够刺人的语气问:这是给人吃的?
道歇想听他问。
所以那盘苹果一直留在床头,像一个不够合理、却暂时没人愿意拆穿的念头。
守夜比行动更难。
行动时,道歇至少知道该往哪里冲。门锁可以破,枪口可以避,撤离绳也有明确方向。即使核心频段再危险,他仍能做出一个具体动作。
守夜没有方向。
他只能坐在床边,看监测曲线一格一格起伏,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醒来。
齐霁的呼吸已经恢复稳定,同步率却迟迟停在危险区。孙梅说这是深度接入后的残留反应,大脑可能主动切断了部分感知,也可能仍困在无法分离的情绪数据中。
道歇听懂了每个字。
这些解释却不能告诉他齐霁什么时候睁眼,也不能保证睁眼后仍然记得自己是谁。
第一夜,孙梅让他休息。
道歇说好。
十分钟后,她再接入病房监控,看见他仍坐在原位。
“你答应得挺快。”孙梅说。
“暂时不困。”
“你从核心出来到现在没合过眼。”
“坐着也算休息。”
孙梅盯着他:“齐霁平时强撑,你骂得比谁都凶。”
“所以我知道自己在强撑。”
“知道还不改?”
道歇没有回答。
老邵半夜来过一次。他没劝,也没骂,只把自己的外套扔到道歇腿上。
“外面有人。”他说,“你睡半小时,不会把人睡丢。”
道歇看向病床。
老邵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他要是醒,我叫你。”
“我就在这儿。”
老邵沉默几秒,没有再说。他将椅背往后调了一点,转身离开。
门关上前,他说:“别把等人也等成任务。”
道歇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机械表。
表针每响一下,他都会想起齐霁说过的那句“别弄丢”。
他用拇指擦过表壳边缘,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没丢。”
第一天清晨,城市里的异常还没有处理完。
俞真坐在病房外接热线。她已经不再使用统一安抚模板,只陪来电者把自己的情绪一点点分开。有人需要哭,有人需要确认损失,也有人只想问什么时候能重新上班。
林澈守着核心日志,连续恢复了十几个小时。他每隔一段时间便将同步率变化发给孙梅,却不再冲进病房询问是不是快醒了。
小许在医疗点和调度中心之间来回跑。
他进病房时没有放轻到近乎做贼,也没有站在门口欲言又止。齐霁是熟人,是队友,即使现在听不见,也不需要所有人突然换一套相处方式。
小许先检查备用电池,又把快空的保温杯换成热水。
“齐顾问醒了要是看见设备没电,第一件事肯定是骂我。”他说。
道歇抬眼:“那就别给他机会。”
“放心。”小许把电池标签重新贴好,“我连正负极都检查了,林澈也挑不出毛病。”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道队,你去洗把脸。我在这儿坐十分钟。”
“不用。”
“不是跟你商量。”小许搬过椅子,直接坐到监测屏旁,“齐顾问平时归你管,你现在归我们管。”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道歇看了他两秒,最终起身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胡茬已经冒出来,眼睛里全是血丝。冷水冲过脸,道歇抬头时,忽然想起林承远说过,只有无倪能让齐霁彻底安静。
现在齐霁确实安静。
安静到整间病房里的人都不敢把门关得太重。
道歇扶住洗手台,第一次清楚地恨起“安静”这个词。
他宁愿齐霁醒来嫌水太凉、嫌报告不严谨、嫌他管得太多,也不想要这种毫无回应的平稳。
回到病房时,小许正在给齐霁报外面的情况。
“公交恢复了三条线,另外两条还绕行。回声小区没出新问题,袁姨在群里骂人不要乱转视频。林澈把接口报告改了四遍,还是有错别字。”
道歇站在门口:“他听得见?”
“不知道。”小许说,“听不见也不影响我说。”
道歇没有让他停。
齐霁醒来以后未必记得这些,可至少此刻,病房里的声音不只剩监测仪。他们不需要用整齐报数把人叫回来,只是让生活继续在旁边发生。
小许说完,起身把椅子让回去:“换班结束。你欠我十分钟。”
“记着。”
“别赖账。”
第一天下午,楼下水果摊老板听说医疗点有人昏迷,托外勤带来一袋苹果。
小许提进来时直接放到桌上:“老板说不要钱。我说调查组不能拿群众东西,他说那就等齐顾问醒了自己去付。”
道歇从袋子里拿出一个。
他不会削苹果。
第一刀下去,果皮带掉很厚一块果肉。第二刀只刮下一小片皮。林澈进门送数据时,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队,你削的是苹果还是证物?”
道歇没有理他。
第一只削坏的苹果被他自己吃了。
第二只稍微好一点,果皮还是断了四次。
第三只削到一半时,他终于削出一段较长的皮,从果蒂垂到果盘边缘,中间只断了一次。
林澈看了眼床上的齐霁:“他醒了也不一定想吃苹果。”
“那就放着。”
“会氧化。”
“再削。”
林澈没有再说话。
等待需要人做一些没有效率的事。因为完全无事可做,会让人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
第二天凌晨,道歇终于去了走廊尽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后只抽了两口便掐灭。齐霁对气味敏感,即使病房有通风系统,他也不想让烟味带进去。
林澈靠在墙边,难得没有吐槽。
过了很久,道歇说:“我不能接受他不醒。”
这句话不像宣誓。
更像一个成熟太久的人,终于承认自己也有承受不了的事情。
林澈低头看着手里的数据板:“同步率比昨天低了一点。”
“孙梅说在误差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