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毯、纸杯和备用电池堆在安全线外。警报仍在响,外场人员却不敢大声。核心权限已经打开,最后一道确认窗口停在齐霁面前,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是否放弃独立边界?
确认后,痛苦将停止。
齐霁看着那行字。
刚才被编号覆盖的几分钟仍留在身体里。那种状态并不恐怖,甚至称得上轻松。没有必须分辨的声音,没有无法归类的情绪,也不必反复确认自己是谁。
NW-01不需要害怕。
编号不需要睡眠,也不会因为抓住一个人的袖口而觉得难堪。它只需要接入系统,完成被设定好的功能。
重新成为齐霁以后,疼痛也跟着回来了。
太阳穴像被钝器一下一下敲击,胸口还残留着外来情绪造成的压迫。机械表已经恢复走动,可每一声秒针都提醒他,清醒意味着继续承受。
道歇站在他身边,没有替他关闭界面。
“齐霁。”
齐霁的手悬在控制台上方:“我只是想安静一点。”
声音很轻。
说完以后,他像终于失去维持平静的力气,肩背一点点弯下去。
“我不想每天醒来先判断自己在哪。”他说,“不想每听见一个声音,都要确认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道歇没有打断。
“我也不想再把别人的恐惧和自己的恐惧分开。”齐霁呼吸开始发抖,“有时候我连累都感觉不到,只知道应该继续做下一件事。”
核心屏幕仍在等待回答。
白光照在齐霁脸上,将眼底残余的红映得很清楚。
“我只是想安静一点。”他重复,“为什么这么难?”
这不是软弱,也不是又一次被林承远说服。
是一个长期被噪声困住的人,终于承认自己已经撑不住。
道歇伸手时停了一下。
“可以碰吗?”
齐霁没有回答,只抓住了他的衣袖。
道歇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力气大得几乎失控。
齐霁最初僵了一下,随后手指越过衣袖,紧紧抓住道歇后背的布料。额头抵在肩窝,呼吸乱得无法调整。
道歇手臂收紧,又在察觉齐霁胸口受压后稍微放松。
“那就别一个人撑。”他说。
声音已经没有平时的稳定。
“你可以说疼,可以说累,也可以说今天不想救任何人。别每次都把自己交出去,像交一份报告。”
齐霁抓着他的手指更紧:“如果我不能再分析频率呢?”
“不分析。”
“不能进现场?”
“不进。”
“如果我以后一直认不出你?”
道歇呼吸停了一下。
这不是一句能够轻易回答的问题。
他想起齐霁用陌生眼神看着自己的那几分钟,也想起白光里姓名被编号覆盖的瞬间。即使只是想象那种未来,胸口也会升起一种近乎暴怒的恐惧。
“那我重新让你认识。”他说。
“如果认不回来?”
“我也在。”
齐霁从他肩侧抬起眼,眼里终于有了压不住的泪意:“那我还有什么用?”
这句话让道歇彻底失去了一直勉强维持的冷静。
“我不是因为你有用才站在这里。”
齐霁怔住。
道歇扶住他的后颈,让他看着自己。手掌在发抖,声音也哑得厉害。
“测不了也好,救不了人也好,认不出我也好。你什么都不做,我也要你活着。”
“道歇——”
“我不能失去你。”
这句话没有借任务,没有借锚点,也没有借任何人的安全。
不是“调查组需要你”,不是“城市需要你”,更不是“只有你能关闭系统”。
只是道歇不能失去齐霁。
齐霁眼泪落下来时,自己也像不适应。他过去很少哭,甚至无法确定童年记录里的眼泪是否真实。此刻眼眶发热、喉咙发紧,每一种反应却都清楚属于自己。
道歇用拇指擦过他眼角,没有说别哭。
那滴眼泪不是异常数据,也不需要被立即处理。
齐霁闭了一下眼,脸侧贴着道歇掌心。几秒后,他忽然往前靠近,吻了道歇。
这个吻很短,也没有任何从容。
两个人都还在发抖,呼吸混着核心区冰冷的金属气味。齐霁只是碰了一下他的唇,像用最直接的触感确认眼前的人没有被系统替换。
道歇怔了一瞬,随后低头吻回来。
他没有加深,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便退开,额头仍抵着齐霁的额头。
“认得吗?”道歇问。
齐霁喘了口气:“认得。”
“谁?”
“道歇。”
“还有呢?”
齐霁闭了闭眼:“齐霁。”
核心屏幕忽然发出提示音。
确认窗口只剩四十秒。
林澈从外部频道报出:“主频正在重建权限!再不关闭,前面的分段干扰会全部失效!”
感情爆发以后,最难的不是拥抱,而是重新回到控制台前。
齐霁已经哭过,也已经承认自己想逃。他必须带着这些没有平复的情绪,完成最后操作。
道歇没有要求他立刻冷静。
“需要多久?”他问。
齐霁看着倒计时:“五秒。”
道歇摇头:“十秒。”
“来不及。”
“那就五秒。”
他们在核心崩溃边缘偷来五秒。
道歇没有松开齐霁,只将手臂放松,让他能够站稳。齐霁靠着他喘了几次,等胸口最重的震颤过去,才慢慢直起身体。
五秒结束。
道歇退到他伸手能够碰到的位置。
林承远的声音再次从系统里出现。
“留下来,痛苦就会停止。”
齐霁的脚步停了一瞬。
屏幕里那个无痛、安静、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自己重新出现。它站在白光深处,神情平和,像已经提前抵达某种完美结局。
道歇没有替齐霁骂林承远,也没有要求他按下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