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被剥掉了外皮。声音、脸和记忆失去先后顺序,全部挤在同一片白光里。海湾大桥、回声小区、澜海七号和旧实验室彼此重叠,像有人将齐霁的一生拆散,又胡乱压回一个瞬间。
核心屏幕不断刷新。
NW-01。
适配完成。
等待接入。
齐霁两个字已经从身份栏里消失。
道歇握紧副安全绳:“齐霁。”
没有回应。
齐霁仍站在控制台前,呼吸正常,视线也能跟随屏幕变化。他甚至抬手调整了一项过载参数,动作准确得像没有受到影响。
可他看向道歇时,眼里只剩无法归类的审视。
没有熟悉,没有敌意,也没有求助。
道歇胸口像被重重击中。
他曾经最害怕的事情正在眼前发生:齐霁没有死,也没有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他仍会分析,会操作,甚至可能继续完成任务。
只是已经不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是谁。
外部频道同时响起。
“同步率九十九点七!”林澈的声音已经破了,“关系识别和自我识别都在掉!”
小许喊了一声齐顾问。
更多人试图接入。
不同声音涌进核心,齐霁的眼神反而更散。白光将那些称呼全部压成无法区分的噪声。
俞真立即切断公共频道:“全部停。只留道歇单线。”
频道安静下来。
核心里只剩道歇的呼吸,以及齐霁腕上已经开始走慢的机械表。
道歇没有立刻冲过去。
前一次认知断层时,他学会了不能用强烈触碰逼人恢复。眼下齐霁的状态更危险,任何未经确认的靠近都可能被识别成外部控制。
他站在一步之外,将声音压稳。
“齐霁。”
那双眼睛轻轻动了一下。
“这里是旧国家神经实验基地核心区。今天六月二十七。你在关闭主频系统。”
齐霁看着他:“谁?”
声音很轻,像在询问一项参数来源。
道歇喉结动了一下:“我是道歇。”
齐霁没有反应。
“这个名字对你有意义吗?”
“无法确认。”
回答冷静、准确,甚至还带着齐霁惯有的用词。
正因如此,道歇几乎无法呼吸。
屏幕继续弹出编号。白光中的控制台开始将齐霁刚才的操作归入NW-01权限,像只要他继续完成下一步,系统便能证明编号比姓名更有效。
道歇取出自己的证件,放到地面。
“先看东西。”
齐霁视线下移。
“证件照片、姓名、现任行动负责人。可以验证。”
齐霁看了几秒:“证件可能伪造。”
“对。”
道歇没有强迫他相信。
他又取出那张现实卡,放到证件旁边。卡片上有齐霁自己的字:听见道宁时,不要独自回应。确认齐霁是否在场。
齐霁认出了字迹。
他的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却仍没有想起为什么自己会在道歇的卡上写下这句话。
“这是你的字。”道歇说。
“可以复制。”
“也对。”
所有客观证据都可能被核心学习。证件、字迹、声音和外貌,没有一项足够证明道歇是真实的。
道歇慢慢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先认这个动作。”
齐霁盯着他的手。
虎口旧伤,指腹薄茧,手背有被撤离绳勒出的红痕。那只手没有靠近,也没有要求他握住,只停在两个人之间。
身体比记忆先产生了一点反应。
齐霁的手指轻微蜷起。
那只手曾递过水,按停危险音频,调过白噪音,也在他认不出人的时候停在一步之外。画面无法连成完整故事,触感却从白光深处浮上来。
温热。
粗糙。
不会在他拒绝前擅自握紧。
齐霁低声说:“这个动作出现过。”
“很多次。”
“为什么?”
“因为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决定要不要接。”
齐霁看着那只手,没有伸过去。
核心同步率仍在上涨。
林澈通过单向技术频道报告:“窗口最多四十秒。再往上,编号会覆盖长期记忆索引。”
道歇没有催。
他知道自己必须快,却不能让“快”变成又一项强制命令。
“你第一次见我,在海湾大桥。”他说,“当时下着雨,桥面全是死鸟。你拎着仪器箱,说等人听见声音时,通常已经晚了。”
齐霁眼睫动了一下。
核心数据库里保存着海湾大桥行动记录。这段记忆可能被系统复制,仍不足以证明什么。
道歇继续说:“你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喝粥会挑葱。紧张时先碰表冠,思考时会压住表面,快撑不住时会抓空。”
齐霁低头看向机械表。
手指无意识地落到表冠上。
“这些也能观察。”他说。
“能。”
道歇承认。
系统可以分析习惯,甚至比任何人记得更精确。只靠生活细节,仍可能被伪造。
他开始说那些没有被录入公共档案的事情。
“你在白噪音第三档时说过一句‘舒服一点’,说完就想改成神经紧张程度下降。”
齐霁眼神晃了一下。
“你把那张参数纸翻过去,先写可执行,又补了有效。”
齐霁的指尖在表冠上停住。
那张纸没有上传系统,始终夹在道歇的私人笔记里。它不属于行动报告,也没有进入无倪能够读取的档案。
“你梦见道宁以后,把那页记录交给我,让我自己决定是否入档。”道歇说,“你问我梦里有没有听见你哭。你说如果我听见了,你会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频率替你补出来的。”
白光中的多个影像开始闪烁。
核心无法快速补全这些细节。它们太私人,也太缺乏利用价值,不够成为标准锚点,却恰好因此保留了真实。
齐霁看着道歇,眼底第一次出现不属于系统判断的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