燥热,难耐。
体内残废的经脉经过一轮又一轮的灵力冲刷,难免会产生些反噬作用。池逸感觉到自己意识模糊,嘴巴不停地在说话,自己却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再醒来时,眼前是一片雪白的脖颈,他趴在某人的背上,闻到了发间熟悉的香气。池逸下意识蹭了蹭,埋进冰凉顺滑的乌发中解热。
“你到底何时才能改掉嗅人头发的毛病?”
“师兄?”池逸终于认出了身下人是谁。
他没想到,慕望竟然会来找他。
他方才虚弱之际,正是可以甩开他的时候,为何慕望要来找他?
慕望不是一直想让他滚出正阳山吗?
池逸收紧手臂,环住他,宛如毒蛇一般箍住他:“师兄,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把你的手松开。”慕望冷着脸,“我不来找你,等着你死在外面么?”
他平时习惯了救人为先,原本想让池逸留着收集镇民的魂魄,结果魂没收到,人反倒跑不见了。
如今乱葬岗这情形,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收不完了。
“……我以为师兄不要我了。”
前世的慕望不是这样的。他从来不会关心他的去向,恨不得随时找机会让他永远离开正阳山。而慕望也确实这么做了。
在仙门大比中途,借口让他守关,将他一个人丢在邪魔遍地的血域。
这个两面三刀的贱人,又想耍什么把戏迷惑他?
池逸浑身发热,指尖颤动:“师兄,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慕望:“省点力气活着。”
“……我少年时有一个十分仰慕的哥哥,他特别厉害,很多人都喜欢他,我也喜欢他。”池逸闻着他颈间的神莲香,闭了闭眼,“我见着他的第一眼便发誓,以后也要成为他那般厉害的人。”
“我拼了命想赶上他,学他用过的剑招,效仿他说话做事的模样。可是我笨,怎么也学不好,别人也总笑我没有天赋,配不上做他身边的人。”
“别人笑我也就算了,可是我仰慕的那位哥哥也是如此。他刀子嘴,性子又冷,总是骂我、凶我,出门在外总是装作不认识我,对我不理不睬。他说我剑术太差,不如早早改道,回去做一个凡人。那时我傻,总以为他在提点我,勉励我。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也讨厌我,觉得我配不上他。”
“我们一起去历练,他把我一个人扔到了妖魔巢里,让我等着他回来。我等得快要死了,他却再也没回来。起初我想,如果再一睁眼能看见他该多好,只要他还能想起回来找我,以后不管他怎么骂我打我,我都敬他爱他如初。”
“那个地方很危险,没有人愿意涉足第二次。我知道我这条命配不上他涉险来救,可是我还是好恨。师兄,我好恨。”
我好恨你。
池逸念着念着,眼神逐渐恍惚,思绪飘回到前世。
*
光华四年四月,正阳山开启试灵大会,广招天下才能出众者入门为修士。久居八大仙门之首,正阳山对弟子的要求极为严苛,宁缺毋滥,通过三轮试炼才能顺利进入拜师阶段。
三月时,池逸答应月聆要上正阳山一试资质,为此准备了许久,摩拳擦掌地报名了试灵会。
他无父无母,家世背景也不如其他修士那般显赫,早年间为了生计,也四处奔波,替人解决一些修为底下的小妖小魔,累积了些许经验。
少年人总是不知天高地厚,在来到正阳山之前,他一直坚信自己就是那个命定之子,将来肯定能拜入正阳山最好的师门
与他一道的,还有半路结识的一个小少年,自称贺其,从兰陵城来的,被家里的兄长逼迫,迫不得已逃出了家,来正阳山求道。
“第一轮试炼马上要放榜,池道友有何志向?”
长相稚嫩天真,眉心一颗红痣的少年与池逸围在玉兰树前,看着不远处的尚天宫,那是三千仙界正道之巅,无数修士心中向往的圣地。
两个少年挨坐在树下,神情都十分紧张忐忑。池逸心乱如麻,手指不停地扣着地上的草,眼睫上下飞舞:“我、我也不知道。贺道友,你说,我这种人适合修什么道呢?”
“你符术那么上道,丹术也远超其他人,不如拜入药峰或者飞雁峰?肯定能选个不错的师父,我看沈宗主似乎对你很感兴趣。”贺其咽了咽口水,“我嘛……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池逸想了想:“我去飞雁峰吧,离月姐姐近。是她叫我来正阳山的,我自然跟着她走。”
“你说哪位‘月姐姐’?莫不是月聆?她可不是飞雁峰的符修,她是青莲峰的剑修。”贺其这人一向爱八卦,这些天已经把正阳山的人摸清了,“青阳剑尊你知道吧?他手下是整个正阳山实力最强的一个师派,月聆师姐便是他门下的第二首席。”
池逸认识月聆,起缘于一月前的施粥之恩,但他从未问过对方的师门和流派,一直以为她是符修。
听贺其说完后,池逸皱眉:“月姐姐那般厉害的人,怎么会是第二首席,那第一是谁?”
贺其:“妈呀,池道友,你是哪个乡里疙瘩来的古人,竟然不知道正阳山第一首席?青阳师派的第一剑修,姓慕名望,三千仙界几百年来唯一的上品天阶水灵根,号称‘尚天宫明月,清无垢玉莲’呢。我家里那个脾气火辣的天骄哥哥,之前与他比试一场都得夹着尾巴逃呢。”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家受了欺负,大老远往正阳山跑。
“这位慕师兄不仅打遍了其余七大仙门的第一首席,连离悲城的三大魔也对他十分忌惮,尤其是血傀儡沈箐,据说慕师兄有一年下山历练,就碰上了那位魔头。那魔头不知怎么惹到了他,竟直接被一剑削掉了半张脸,从此再也不敢出现在正阳山管护的领域内。”
池逸头一次听说有这么一号人,眯着眼品味了一会儿这番话:“真有这么厉害?我不信。”
“明日青莲峰试剑大会,他会来,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试剑大会,是正阳山剑修弟子每年的切磋会,先前月聆姐姐也提过。于是第二天,池逸就跑去青莲峰了。
他本对那个什么“明月”不感兴趣,是想去看看月聆姐姐比试的模样。他忘不了那日正阳山下的一场相遇,那般温柔可亲的姐姐,竟也是剑修,他十分好奇。
果不其然,贺其说得没错,月聆的确是青阳师派座下三首席之一,池逸站在远处围观的弟子中,一眼便看到了比武场上笑容温柔的师姐,她手里提着一把轻剑,笑眯眯地,只三招便击退了对手。
“下一位,青阳师派首席大弟子,慕望。”
念到这个名字,场下都不由自主地投去了热切的目光,池逸也随意瞥了一眼,只见那比武场走上一位身穿白衣的青年,眉目间仿佛有一捧化不开的雪,冰冷疏离,长剑凌然锋利,从容自若地站在场上,轻轻颔首:
“请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