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玛像一块被磁石吸住的铁,曦丹说要陪阿妈啦清理礼物,那他也要跟着。扎西看到白玛那副黏黏糊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们俩,这是要长在一起了?”
白玛理直气壮地说:“是啊,爸啦,我要陪曦丹和阿妈啦一起看礼物。”
扎西一听“这么热闹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德吉笑着摇了摇头,吩咐仆人把客厅收拾出来,把各家送的贺礼都搬进去。礼物堆了半屋子——绸缎、银器、藏毯、佛像、茶叶、奶渣,大大小小的盒子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说是清理,其实是管家钢珠核对礼品单,报一样,打开一样,主子们看看是什么,德吉说要回什么礼。刚珠站在礼品堆旁,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声音洪亮得像在念经:“罗布次仁老爷,送绸缎十匹、银碗一对——”仆人打开箱子,深蓝色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水波一样的光,银碗上錾着精细的花纹。德吉凑过去看了看,说:“回他一条哈达、一包藏香,再加一盒炸果子。”刚珠提笔在册子上记下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不落。
“康萨府梅朵小姐,送珊瑚项链一串、松石耳环一对、银质梳妆匣一只——”仆人打开梳妆匣,里面嵌着一面小铜镜,镜面磨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曦丹伸手摸了摸,铜镜冰凉的,边角刻着一朵小小的格桑花。
刚珠翻了一页,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抬头看了一眼扎西。扎西正端着茶碗喝茶,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刚珠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德勒府扎西顿珠老爷,送少奶奶——羊群五十只、牦牛三十头、良马十匹。”白玛瞪大了眼睛,转头看着扎西:“爸啦,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扎西放下茶碗,哼了一声:“你以为你爸啦这些年在拉萨是白混的?”德吉在旁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没有说话。
扎西脸上有光,得意地捋了捋胡子。白玛凑到曦丹耳边,压低声音说:“我的都是你的。”曦丹端着茶碗,嘴角弯了一下。
仆人从外面跑进来,脚步匆匆,在门口站定了,弯着腰说:“老爷,康萨噶伦家的次旺说有礼物给您。”
扎西放下茶碗,想起昨天他好像找自己有话要说,于是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次旺抱着一个用黄缎子包裹的盒子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走到扎西面前,弯下腰,双手把盒子举过头顶。“德勒老爷,这是多吉林活佛捎给您的。”
扎西有些意外,眉头微微挑了起来。“老活佛的贺礼?”
“说是异常贵重,让我亲手交给您。”次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可是好东西”的郑重,把盒子又往上举了举。
“你是康萨家派来送亲的?”
“我是侍候梅朵小姐的仆人,这一趟,小姐派我给新娘子牵马坠凳。”
扎西伸手接过盒子,拆开黄缎子□□。缎子裹得很紧,拆了好几层才露出里面的木盒。木盒子不大,巴掌见方,深棕色的漆面,雕着精细的莲花纹,边角镶着银质的护角,看起来价值不菲。扎西把盒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盒子轻轻晃了一下——里面传来“吱吱”的响声,像是两颗大珠子之类的东西在互相碰撞,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白玛好奇地凑过来,伸着脖子看。“爸啦,多吉林活佛会送什么呀?”
曦丹听到那“吱吱”的声音,眉头忽然皱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茶碗,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急:“爸啦!”
扎西被她这一声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扔了。“曦丹啊?怎么了?”
曦丹没有回答,走过去,从扎西手里轻轻接过盒子,拿在手里端详。盒子很精美,漆面光滑如镜,莲花纹的线条流畅而细腻,银质护角上錾着吉祥结的图案。她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翻过来看了看盒盖的缝隙。然后她轻轻地晃了一下——吱吱,里面的东西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像两颗质地坚硬的珠子在互相撞击。很少有东西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不是木头,不是骨头,是金属。她把盒子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次旺。
“次旺,这个盒子是谁给你的?”
次旺愣了一下“是……多吉林活佛托人给的。”
曦丹看着他,目光很平,但次旺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刀,把他从里到外剖开了。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曦丹没有追问次旺,她转向扎西,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爸啦,多吉林活佛看着白玛从小长大,他的贺礼,为什么不交给白玛,而要请康萨噶伦家的仆人送来?还要求一定当面交给您?”
客厅里安静了。扎西的脸色变了。
曦丹又转向次旺,声音温和了一些,“次旺,收到这个盒子到现在,还有谁和你说过这个事吗?”
次旺的腿开始发抖。他终于听出来了,这个礼盒有问题。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板上,声音带着哭腔:“市政官老爷帕甲叮嘱我,一定要把礼盒带好,一定要当面交给德勒老爷,还给了我银票……我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曦丹对刚珠说:“管家,把次旺先请下去。让他在这边多住几天,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不要为难他。”
刚珠应了一声,上前把次旺从地上扶起来,带了下去。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扎西坐在藏椅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白玛陪在曦丹身边,脸色严肃。德吉捻着佛珠。
曦丹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个精美的木盒子。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这个帕甲,其心可诛。”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这个盒子里恐怕不是多吉林活佛的礼物,而是夺人性命的东西。”
白玛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咔咔作响。“曦丹,你的意思是——”
曦丹没有回答他。她转头对杠杠回来的刚珠说:“管家,你带几个伶俐的仆人,悄悄去四周看看,有没有什么举止鬼祟的人在附近晃悠。看了立刻来复命,不要打草惊蛇。”
刚珠应了一声,点了两个机灵的仆人,轻手轻脚地出去了。曦丹重新把目光落在那盒子上,盒子正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红签,上面写着五个字——扎西顿珠亲启。毛笔小楷,字迹工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