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玛得知康萨噶伦要成全自己和曦丹的时候,愣了足有三秒钟。然后他转身就跑,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边巴在后面喊“少爷你慢点”,他根本听不见。
曦丹在房间里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里的书页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藏文字母照得发亮。
白玛推门进来的时候,曦丹没有抬头。她已经习惯了他这样冒冒失失地闯进来。
白玛走到她身边坐下,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但胸口还是起伏得很厉害。
“曦丹,康萨噶伦说要收你为干女儿。”他的声音有些紧,像一根被拉满的弦,“他要成全我们。”
曦丹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了一页。
“曦丹,嫁给我,好不好?”白玛伸出手,覆在她放在书页上的手背上。
曦丹把手从白玛手心里抽了出来,合上书,起身要走。白玛从背后抱住了她。他的手臂箍在她腰间,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脸埋在她颈侧。曦丹感觉到了——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脖子上,一滴,两滴,滚烫的,像熔化的铅。
白玛哭了。他没有出声,肩膀在微微发抖,泪水无声地沿着她的脖颈往下淌,洇湿了她的衣领。他压抑了太久,从曦丹不理他的第一天就憋着,憋到今天,终于憋不住了。那些委屈、那些自责、那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助,像被堵了太久的河,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曦丹,”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沙哑的,湿漉漉的,“你不能一直不理我。我是无辜的。”
曦丹感受着他眼泪的温度,沉默了很久。
“白玛,”她终于开口了“我要想想。”
白玛走后,曦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她想起了阿妈啦拉着她的手说:“我的曦丹,日后要嫁给她真心喜欢的人。”她又想起了爸啦说:“明天的太阳出来,就会有明天的指望。”
她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那答案太沉了,沉到她一个人搬不动。她需要有人来帮她搬一把。
德吉和扎西来了。德吉牵着曦丹的手,把曦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像握着一样珍贵的东西。
“曦丹,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亲切。”德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和白玛本就是两情相悦。发生这样的悲剧,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我希望你能嫁给白玛,我们成为一家人。我会把你当作我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待——你阿妈啦、爸啦不在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有什么委屈,跟我说;你有什么难处,也跟我说。”
曦丹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扎西看着曦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笑“曦丹啊,你看白玛那小子,满心满眼全是你。以后结婚了,你叫他站着,他不会坐着;你叫他往东,他不会往西。我跟你说,这小子执拗的很,只有你能治住他。你放心嫁给他,他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曦丹流着泪同意了。
***
德勒府搬迁的日子到了。
没有亲戚朋友前来相送,只有白玛和曦丹带着刚珠等几个家奴送到城外。
曦丹去了康萨噶伦府。她要作为康萨噶伦的干女儿出嫁。
扎西和德吉离开拉萨后,像两个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笼子的鸟。
草原在眼前铺开,一望无际的青绿色,像一块被风吹皱了的绸缎,远处有星星点点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散落在草丛里,扎西忽然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仆人,跑到德吉的马前,伸手把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德吉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抱住了腰,在原地转起了圈。
“你摔着我!”德吉笑着喊,声音被风吹散了,碎成一串银铃般的笑。
“摔着了,有花儿接着呢。”扎西的声音里有久违的、少年般的轻快。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德吉搂着他的脖子,又笑又叫,“儿子都快娶媳妇了,你还没个正形!”
“那有什么关系。”扎西说着,开始加速转圈。
德吉把头埋进扎西的肩窝里,笑得喘不过气来。“别闹了……我头晕……别闹了……”
他们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金黄色的花海在风中翻涌,像一片被太阳点燃的海。扎西和德吉在这片金色的海里,像两个回到了少年时的精灵。
德吉早就在扎西的家乡修好了一座碉楼。扎西站在碉楼前,仰头看着这座石砌的、白墙红檐的三层建筑,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他转过头看着德吉,德吉正笑着看他,眼睛里有一种“我早就准备好了”的得意。
“你什么时候弄的?”扎西问。
“你不在家的时候。”德吉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你常说想回老家,我知道你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
扎西看着她,眼眶红了。
***
帕甲带着家人进入德勒府。
昔日奴仆看到他,惶恐躲避,像躲避一条毒蛇。帕甲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缩着脖子、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的人,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这是德勒府的宅子。现在,是他的了。
官差来了。帕甲接过任命文书,看了一眼,把文书递给身后的管家,又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塞进官差手里。官差低头看了看,笑了,弯着腰退了出去。
一个月后。
布达拉宫小佛殿。帕甲站在门外等了很久,腿都站麻了,才被侍从引进去。佛殿不大,光线很暗,只有佛前的几盏酥油灯在摇曳。达札活佛的管家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份公文,正用蘸水笔慢慢地写着什么。
帕甲弯了弯腰:“大人,活佛近日可好?”
管家放下笔,叹了口气。“活佛做了一个梦。梦见经堂的柱子断了。”
帕甲的眼皮跳了一下。经堂的柱子——那是根基,是根本,是一个寺庙、一个家族、一个政权最核心的东西。柱子断了,房子就塌了。管家的意思是,有人要动达札活佛的根本。
“活佛忧心忡忡,”管家的声音低了下去,“问了好几个喇嘛,都说这梦不吉。”
帕甲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大人,扎西顿珠就是那根断了的柱子。”
管家抬起头,看着他。
“德勒府虽然在走下坡路,但扎西顿珠在民间威望还在。他活着一天,那些不听话的人就觉得还有指望。”帕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后患不除,活佛不安。”
管家看着他,目光在蜡烛的光里忽明忽暗。他问了一句:“你有什么办法?”
帕甲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白玛就要迎娶康萨府的女儿了。婚礼那天,是他们最高兴的日子,也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管家把蘸水笔搁在墨水瓶上,把桌上那份公文合上,站起来,朝佛殿里面走去。
帕甲弯着腰,等管家走远了,才直起身来。他的嘴角浮起算计。他已经算好了每一步,就等人入局。
***
康萨府内外热闹非凡。
府门口,一位喇嘛率领着男方家族迎亲的男子马队,早已等候在那里。喇嘛手持一杆绘有神秘九宫八卦图的“丝巴霍”小旗,在门口转了三圈,驱鬼逐怪。一匹怀有小驹的牝马是新娘的乘骑,白玛的坐骑也配好了精美的鞍具——银质的马鞍,红绒的鞍垫,马头上系着五彩的哈达。
曦丹坐在房间里,仆人正在给她梳妆打扮,把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编起来,盘成高高的发髻,用银簪别住,又在发髻两侧插上垂着流苏的巴珠。梅朵作为姐妹为曦丹送嫁。
“曦丹,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梅朵笑着。
曦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觉得不像自己了。镜子里的人穿着深红色的绸缎藏袍,领口和袖口镶着厚厚的白色羔羊皮,腰间系着银质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串叮叮当当的银饰。她的脖子上挂着好几层项链——红的珊瑚,绿的松石,黄的蜜蜡,白的砗磲,一层叠一层,沉甸甸的,压得她脖子有些酸。她的耳朵上戴着珊瑚耳钉,手指上戴着镶着红宝石的银戒指。
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白玛带着迎亲的队伍进来了。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藏袍,是那种极正的、像火焰一样的红。袍子的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水獭皮,腰间系着金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柄银质的佩刀。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左耳的“索几”换成了新的,松石和珊瑚在灯下闪着光。整个人站在曦丹面前,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曦丹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来看着他。深红色的藏袍衬得她的脸白得像雪,巴珠上的流苏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眉眼被画过了,比平时更深邃,比平时更妩媚,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漆黑的、深不见底的、让人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眼睛。
白玛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傻啦?白玛哥,看什么呢?”梅朵笑着推了他一下。
白玛醒了,脸一下子红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藏袍前襟,像是忘了自己穿的是什么,又像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从刚珠手中接过那支彩箭——箭杆上缠着五色哈达,挂着面小铜镜、两颗绿松石和一小串银铃——手有些抖,把彩箭插在曦丹衣领上。
“白玛哥,我的妹妹就交给你了。以后,你不许欺负她。”梅朵的声音还是笑着的,但她的眼眶红了,“曦丹,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就跑回娘家来告状,看我和老爷怎么收拾他!”
白玛不好意思地笑了。“梅朵小姐,我把新娘接走了。”
“接走吧。”梅朵抓过曦丹的手,递到白玛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