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丹在这座小城里已经待了一年。
一年,足够她把内科门诊的每一个角落都摸透——哪把椅子的腿有点晃,哪扇窗户关不严实,哪个病人的病历放在档案架的第几层。她也把这里的每一个人摸透了——李医生话少但心细,张素芬爽朗但嘴严,王护士长刀子嘴豆腐心,就连赵明远,她也找到了和他和平共处的方式:他使唤她,她干活;他不教她,她自己学;他冷脸,她不接茬。
日子就像七七街的青石板,一块一块地铺过去,平平整整的,没有波澜。
直到那个下午。
那天曦丹值完班,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去。她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把听诊器卷好放进口袋,把桌上散落的病历整理齐整,关上灯,拉上门。走廊上空荡荡的,水泥地面上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光。她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站在挂号窗口前,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藏袍,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脚上是一双沾满尘土的牛皮靴子。
那个背影让曦丹的脚步顿了一下。
“强桑?”曦丹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个背影猛地转过来。
果然是强桑。
曦丹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小姐。”强桑的声音有些哑。
“你怎么来了?”曦丹快步走过去,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强桑不应该在这里。这个时候,他应该在亚东,应该在索朗的商队里,应该在那个她长大的河谷里。
“爸啦来了?”曦丹追问。
强桑摇了摇头。
“那是怎么了?你说话啊。”
强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曦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把曦丹的世界劈成两半的消息。
“太太病了。病得很重。”
曦丹愣在原地。
“老爷让我来接您回去,”强桑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见太太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曦丹的心脏。
“不可能,”曦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上个月还收到阿妈啦的信,她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不用挂念。”
强桑没有接话。他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曦丹站在那里,脑子里像有一锅水被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什么病?”曦丹问。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控制。
强桑摇了摇头:“喇嘛说是业障,藏医说是肝上的病。太太精神一直不好,吃不下东西,人瘦了很多。一个月前,突然就昏迷了,醒不过来,说胡话。喇嘛念了经,藏医开了药,都不管用。”
曦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具体什么症状?你慢慢说,仔细说。”
强桑说得很慢,有时候说不上来,曦丹就追问。
问完了。
曦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强桑说的那些零散的症状拼成了一幅图。每一个症状,都是一块拼图。拼到一起,是一幅她最不想看到的画。
曦丹带着强桑上了二楼。走廊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片,照着王护士长的侧脸。王护士长正在整理明天的挂号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曦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藏袍的男人,微微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王姐,今天谁值夜班?”
“老李。”
曦丹点了点头,径直走向李医生的诊室。她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进去了。
李医生正坐在桌后看一本医学杂志,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曦丹的表情,手里的杂志放了下来。
“曦丹?怎么了?”
“李老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李医生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从曦丹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盏台灯的光圈里。
“这些症状,如果是同一个人身上的,”李医生慢慢地说,“很可能是肝癌晚期。肝功能失代偿,出现黄疸和腹水,说明肝脏已经大范围被侵犯了。意识模糊——肝性脑病,毒素排不出去,影响了大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垒在曦丹的胸口。
“当然,没有检查,不能确诊。但从你描述的症状来看……”李医生停了一下,看了曦丹一眼,“可能性很大。”
曦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谢谢李老师。”她站起来。
“曦丹,”李医生叫住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个病人,是你认识的人?”
曦丹顿了一下。
“帮人问问。”她说,声音很平。
李医生看了她两秒,没有再问。他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本医学杂志。
曦丹走出诊室,让强桑先回去,自己明早去商铺找他。
曦丹去了七七街。
小满正在柜台后面收拾药材,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曦丹的表情,手里的戥子差点掉了。
“曦丹?你怎么这么晚了——”
“师父呢?”
“在后院。”
曦丹穿过店堂,推开后门。周行健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的木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旧医书。石榴树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月光把树影投在青砖地面上,影影绰绰的。
“师父。”
周行健抬起头,看到曦丹的脸,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没有说话,等着。
曦丹在他对面坐下来,说出了来意。
周行健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个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和曦丹从李医生那里得到的答案一模一样。
曦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师父,我想听您说一句不一样的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和自己的膝盖说话。
周行健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周行健点了点头。
“那你明天一早来,”他说,“药我现在来不及备了,今晚我一样一样给你配好,明天你来了直接拿。”
曦丹抬起头,看着周行健。月光落在他的灰白的头发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师父,我——”
周行健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回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
第二天一早,曦丹先去了医院。她站在院长桌前,把那封辞职信放在桌上。
院长姓方,五十多岁,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金丝眼镜。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又看了一眼曦丹的脸。
“这是什么?”
“辞职信。”
方院长没有拿起来看。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曦丹。
“为什么?”
“家里母亲病重,”曦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要回藏区去。”
方院长沉默了片刻。
“藏区?”他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你的意思是——不回来了?”
曦丹点了点头。
“你可以请长假,”方院长说,语气里有一丝挽留的意思,“一个月,两个月,都可以。等你母亲病好了,你再回来。”
曦丹摇了摇头。
“方院长,谢谢您的好意。”她顿了一下,“我母亲情况很复杂。”
方院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看着曦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方院长拿起那封辞职信,没有拆开,放在桌角的文件筐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曦丹留出反悔的时间。但曦丹没有反悔。
“光驰区第一医院随时欢迎你回来,”方院长说,“你想通了,随时来。”
曦丹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没有时间向所有人告别。她去找了王护士长。
王护士长正在护士站整理药品,听到曦丹说“我要走了”的时候,手里的碘酒瓶差点滑落。她一把抓住瓶子,抬头看着曦丹。
“你说什么?”
“家里母亲病重,我要回藏区了。”
王护士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挽留的话,但看到曦丹的表情,那些话又咽了回去。她放下碘酒瓶,站起来,走到曦丹面前,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需要什么药,你跟我说。”
曦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药名——抗生素、止痛药、利尿剂、护肝药、营养支持药物,还有一些她不确定在藏区能不能买到的基础药品。她把清单递给王护士长。
王护士长接过去看了一眼,转身走进药房。她打开药柜,按照清单上的药名一盒一盒地往外拿,放在柜台上。有些药医院有存货,有些药只有几盒,她全部拿了出来。
“这些你先带走。不够的,以后你想办法让人来买。”王护士长顿了顿,“你直接来就行,按照市场价结算。不过——有些医院专用的药,按规定是不能卖的,这个我没办法。”
曦丹点了点头,把那些药一盒一盒地装进包里。
“王姐,”她停了一下,“以后我可能会通过商铺来买药。到时候还要请你多照拂。”
王护士长看着她,那双一向爽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动。她伸出手,像姐姐对妹妹那样,把曦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放心去,”她说,“药的事,包在我身上。”
曦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朝王护士长笑了一下,然后拎起包,转身走了。
曦丹把从医院买的药交给商铺的伙计们,让他们装箱,然后去了七七街。
后院的地上已经摆好了东西——几大包草药,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麻绳扎得紧紧的,每一包上都贴着标签,用毛笔写着药名和用法。旁边还有几个小瓷瓶。
周行健站在廊下,石榴树的枝条在他头顶轻轻地晃动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
“外面的世界你已经见过了,”周行健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曦丹说话,“该回家了。”
曦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双膝一屈,跪在了青砖地上。
她磕了三个头。一个,两个,三个。额头碰到冰凉的地面,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慢。
周行健没有扶她。
“起来,”他说,声音有些哑,“地上凉。”
曦丹站起来,“师父,您要保重!”。
周行健摆摆手,没有看她。
***
从光驰区到亚东,她走了无数遍的路,这一次觉得格外长,因为她归心似箭。
索朗家的那顶深灰色的氆氇帐篷立在最中间,门口拴着那匹深褐色的老马。炊烟从帐篷顶上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无风的傍晚笔直地升上去。
曦丹从马背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着马鞍站住了,深吸一口气,朝帐篷走去。
帐篷里的光线很暗。酥油灯只点了一盏,火苗在微风中轻轻地摇着。矮榻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下巴,露出来的脸小得不像话。那张脸原本是圆润的,现在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深深地凹下去,皮肤蜡黄,嘴唇干裂。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白参半,比一年前白了很多。
央金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浅,浅到曦丹站在门口看不出来她的胸口有没有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