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勒府的小小姐兰泽走了。
兰泽小姐是德勒府的宝贝,生于德勒府,自小被众人宠爱着长大,却不幸遭遇绑架,后来又染上重病,终究没能留住性命。
回到德勒府后,德吉少奶奶(次仁德吉)彻底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不愿接受兰泽已经离世的事实,终日沉浸在悲痛中,甚至自欺欺人地认为兰泽仍在身边。扎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反复劝说次仁德吉放下执念,不要再自我折磨,最终提议带她去多吉林寺为兰泽祈福,祈求佛祖保佑孩子一路平安,次仁德吉沉默良久,终究点了点头,答应随他前往。
没过多久,扎西就陪着次仁德吉来到了多吉林寺。
次仁德吉手里端着一个大酥油灯,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走到每一盏酥油灯前,都会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添酥油。她望着佛像,眼神里满是祈求,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想要诉说。添完酥油,次仁德吉跪在佛前,虔诚地磕起了长头,俯身下去,五体投地,起身,站立,再俯身下去……周而复始,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深入骨髓的绝望。
扎西就站在一旁,目光紧紧望着次仁德吉,眼神里满是怜悯与心疼。看着德勒府祖孙三代的遭遇,他只能暗自叹息,觉得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安排。扎西不忍心再看下去,扭身对身边的刚珠管家耳语了几句,便朝着屋外走去,想去拜见多吉林活佛。
扎西手捧着上等的阿细哈达,绕过正在辩经的喇嘛们,一步步走到多吉林活佛面前,恭敬地献上哈达和银圆。白玛多吉依旧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未停下手中的汉笛,目光冷静疏离,却将两人的对话清晰听在耳中——多吉林活佛先是调笑扎西如今的身份,随后两人谈及佛法与尘世,扎西坦言自己寄居德勒府,想帮扶深陷困境的次仁德吉,却因心怀凡念、顾虑比丘戒而心神不宁。多吉林活佛点化他,称常规可随境遇改变,唯有信仰需坚守,还告知他与次仁德吉前世有缘,可将比丘戒奉还,了却尘缘。
扎西闻听多吉林活佛的点拨,连忙趴在地上,给上师磕了一个等身长头。多吉林活佛和扎西缓缓朝他走来,多吉林活佛对扎西轻声说道:“这个小子叫白玛多吉,很机灵的,在寺里待了许多年。”
白玛多吉听到多吉林活佛的呼唤,连忙起身,快步朝他们跑来,目光依旧带着几分疏离,却难掩对多吉林活佛的恭敬,看向扎西时,眼神又多了一丝刻意掩饰的拘谨,轻声说道:“师父,按照您的吩咐,招待德勒府客人的僧房已经准备好了。”“好,你这几天要好生侍候施主,不敢怠慢。扎西,你随他去吧。”多吉林活佛吩咐道。扎西谢过多吉林活佛,便跟着白玛多吉往僧房走去。
路上,扎西问道:“小师傅,今年多大啦?”
“十岁。”白玛多吉轻声回答,脸上未显多余神情。
扎西又问道:“家是哪儿的?”
白玛多吉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忧伤。
“摇头什么意思?”扎西疑惑地问道。
白玛多吉轻声说道:“我的师兄师弟,有的来自安多,有的来自西康,有的来自北平,还有的来自蒙古,那里就是他们家。我……我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你打小就在寺里长大?”扎西又问。
“是。自打我记事儿,就跟在师父身边,师父就是我唯一的亲人。”白玛多吉眼底的破碎藏得更深了。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扎西轻声叹息,语气里多了几分莫名的怜惜。
“不苦。”白玛多吉连忙说道,“以前,您经常来看我,给我银子。我发了愿,把那些银钱攒到一起,等攒够了,我要给护法神献千盏油灯。”
扎西看着他,有些诧异,知道这个孩子恐怕是把自己当成其美杰布了。
他们转过一个街角,扎西试探着问道:“有两个噶厦的苦役犯在附近的寺里服刑,你知道吗?”
白玛多吉想了想,问道:“你是说几个月前刺杀仁钦噶伦的那两个人吧?”
“对,就是汪丹和洛丹。”扎西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他们曾有恩于我,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我心里不安,想请人多照拂他们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