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老爷和贝夫人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好奇,吩咐人上茶点后,很有眼色的退下了。
没了外人,贝老夫人泪流满面的抖着手摸了摸黎姜的脸。
“姐姐,几十年不见了,你还好吗?”
黎姜默然片刻,勉强笑了笑,终是无言。
贝老夫人见状,眼里划过一丝痛心。
她的黎姐姐,惯来纯善,对人真心。这样的人,在那样的修真界怎么可能过得好呢?
她不想揭人伤疤,但黎姜今夜出现在此,定非毫无缘由。
“姐姐今夜来此,想是有事?”
黎姜一震,这才想起自己为何拍门。
她面露疑惑道:“我来祭拜观云,不想居然有人在此安家,我以为……”
贝老夫人拭去眼角泪意,微微一笑:“原来是这样。”
她告诉黎姜,当年她不辞而别之后,她便带着儿子在此结庐守墓,时间长了,她也厌倦了江湖飘零的日子,打算在此度过余生。
其子侍母甚孝,不忍老母亲独自一人留在此处,便随之在此安家,其后数十年繁衍子嗣,生老病死,种种情状,不一而足。
黎姜听罢,有一瞬间心生触动。然而,回想自己,到底是不一样的。
李观云自然生病老死,她痛彻心扉过后,还可随着时间慢慢遗忘,只留下那抹美化过后的幸福。但得知他乃无辜枉死,且全是因为她,黎姜怎么也没有办法释怀。
更何况,杀他的人还是亲手养育她的师长,稍一提起,便觉剜心刻骨之痛,整个人宛如油煎,冒着丝丝血腥味的恨和怨。
他怎么能这么对她!
想的深了,她觉得自己要发疯,想杀人。
疯狂地想杀人!
黎姜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带我去观云的墓前看看吧。”
贝老夫人叹息一声,颤颤巍巍的站起来。
黎姜这才注意到她的情状,伸手为她探脉后,眼中划过一丝歉意。
凡人的生老病死乃自然天理,她对此无能为力。
贝老夫人早看开了,她摆摆手:“姐姐无需为我费心,我这一生,除却幼年遭难那次,自觉已比大多人过得好多了。姐姐留给我的功法,叫我这般年纪无病无灾,已是天大的幸事,如何再敢乞求更多。”
说话间,她们穿过两道长廊,迈过一道垂花门,便来到了后院。
昔年黎姜亲手所刻的墓碑上“夫君李观云之墓”清晰如昨,黎姜潸然泪下,哭的不能自已。
贝老夫人见状,担忧的上前搀扶她:“姐姐,人死不能复生,都这么久了,你也看开些吧。”
黎姜顾虑她老迈的身体不能久受夜风寒凉,哽咽道:“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贝老夫人无法,只得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月明星稀,这后院的坟地被打扫的很干净,显然是有人经常照管的结果,并不见阴森荒凉。
黎姜抽了抽鼻子,抬掌平推。
坟墓凸出地面的部分无形之中一点点自动平移,黎姜咬了咬嘴唇,狠心开始挖坟。
棺盖掀开,里面空空如也。
黎姜面色惨白,一个踉跄跌坐在地,她的眼里浮现绝望凄楚,只觉滔天的恨意猛地钻出,全身的气血往上冲,头脸胀红,若是玄微仙尊在此,她定毫不犹豫上前捅他七八个窟窿,再把他挫骨扬灰。
她的牙齿控制不住的咯咯作响,眼前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手指痉挛的狠狠掐进掌心。
没有!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一刻,黎姜的恨意到达极点。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你杀了他还不够,居然害他魂飞魄散,天地间找不到一丝残留的痕迹!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你要我专心修行不为外物所动,便能这样随意抹杀我深爱之人的存在!你把我的人生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想我对你感恩戴德!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残存在她心底的戾气一瞬冲天,天上明亮的月色和星子不知何时已被乌云覆盖,游移在天地间的阴气,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蜂拥而至,眼见着就要形成一场浩劫。
黎姜猩红充血的眼睛猛地一翻,突然萎顿在地。
玄微仙尊接住她,专注的望着她的面容,久久无言。
本是一念之差,更何况都过去这么久了,他是真的没想到她的执念居然如此之深,依他对她的了解,实在深感困惑。
自她出酆都,他便一直担心她会行差踏错,没想到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若非他及时赶到,一场人间浩劫,足以断送她此生修行之路。
玄微仙尊抬头,浓重的阴气引来的乌云遮天蔽日,望之便心生不祥。他叹一口气,一掌击出。
“轰隆隆——”
伴随着电闪雷鸣,一场瓢泼大雨突兀而至。
黎姜悠悠转醒,一眼便看见贝老夫人满含担忧的眸子,她怔了怔,慢慢地合上眼,将被子上拉蒙住头,撕心裂肺的嚎哭起来。
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她的状态太糟糕,贝老夫人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天,她们一起在廊下晒太阳,贝家一个小娃娃毫不认生的在她膝头爬来爬去。黎姜恍若一丝游魂,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一旁贝老夫人突然开口。
她道:“当年姐姐告诉我,你的师尊特别厉害,近乎无所不能。为什么不找他老人家帮忙呢?”
两人初遇之时,黎姜尚是玄微仙尊的乖乖徒弟,言谈间,对自家师尊很是推崇,贝悠悠记忆犹新。
后来师徒二人闹翻,黎姜携她一起进入凡间生活,再未提起过玄微仙尊。
因此,她是一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时说来,简直是往黎姜的心上戳,疼的她无意识抽搐。
黎姜:“……”
贝老夫人叹一口气,道:“姐姐,你也别怪我说你,人到难处,求人帮忙不丢人,咱们终归是要过这个坎儿的不是?”
黎姜眸光一颤。
这话突然提醒了她,玄微仙尊在修真界地位向来特殊,众人对他的态度迥异于其他仙尊,也许、也许他手中魂飞魄散的人他真的有办法召回来?
黎姜的心脏砰砰砰跳动起来,只要她去求他,求他高抬贵手,他不是怪她心思外移吗,她向他保证以后绝对专心修行,他、他是不是有可能愿意出手?
这样向施害者跪地求情的事情,搁以往,黎姜纵死不能为,什么也比不上她的尊严来得重要。
可她真的被一步步磋磨到如今这样走投无路的地步,受伤太深,也付出了太多。
她受的每一次伤,身上心上增添的每一道疤,都是玄微仙尊强行出手纠正掰扭的结果。
贝老夫人还在讲述自己这一生:“……你说我能怎么办呢?杀回去吗?可人明明是为了帮我才误杀了孩子他爹,可要我就这么心无芥蒂的原谅他?那怎么可能呢?所幸,人这一生并不长,这么一想,爱恨情仇的分量就没那么重了,日子也就过得下去了。”
黎姜默默听着,她不知道悠悠这孩子在她没注意的时候经历了这么多,或许是修士的傲慢,凡间的人事物几乎不能引起她的情绪波动,她寡欲少情,若非无意中知晓李观云之死的真相,她甚至觉得时间久了,她能把人的模样都忘记。
她给悠悠和她的后代留下几瓶固本培元的丹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再次不辞而别。
现在的她,真的经不起离别。
黎姜在路边摊贩那里买了根糖葫芦,有一口没一口的咬着,觉得真是心情影响胃口,连小零食也能啃得食不知味。
最后看一眼这座城,黎姜知道,她大概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踏过无尽森林的树梢,黎姜迎着天际金灿灿的余晖,微微眯起眼睛,依稀想起前世的西方油画,都是这样大片大片的浓烈色彩,触目惊心到让人微微恍惚。
她再次踏入修真界,来到上次留话的客栈。
虽然打定主意抛下一切去求人,她还真需要做一下心理准备。
之前还喊打喊杀的,脾气上来,拿剑就捅了过去,这时候,该找怎样的借口求上门呢?
更何况,她都被逐出宗门了。
黎姜拿筷子戳着鱼肉,一脸纠结痛苦。
旁边伺候的店小二紧张的揪着抹布擦擦手,陪笑道:“呃,客官可是对咱们的菜色不满意?您说,我们一定改!”
黎姜:“……”
她瞅瞅被自己戳的一滩烂泥一样的鱼肉,尴尬道:“并非如此,是我……”她的视线触及房间角落里摆放的一盆绿植,话音渐落。
黎姜若有所思的看一眼店小二,她试探道:“你们这里的灵食比别处美味得多,生意真不错啊!”
店小二自豪笑道:“那是,我们掌柜的前些时专门从东海进货,保证客官吃进嘴里的都是上好的食材,您有眼光!”
黎姜的心一沉,若无其事笑道:“房间的布置也好,这里气候湿润,难得看见这种生长在沙漠的绿植。”
店小二还没做声,只听一个苍老阴狠的声音响起:“果然曾是昆仑的高徒,就是见多识广。这盆沙漠之镰是我特意着人寻来的,配上东海的一线红,乃是杀人不见血的剧毒,可惜你竟然一口没吃,可惜!可惜!”
来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店小二敏锐的感觉到事态不对,想要抽身离开,却是晚了,抬腿竟只能在原地打转。
黎姜右脚轻轻踏地,稍一试探,便发现她的神识和修为只能在这个房间里游走。
居然被当成瓮中之鳖困在此处!
她冷笑一声:“足下是何人?与我有何仇怨?何不当面说清楚?指不定其中有什么误会呢。”
奈何来人足够小心谨慎,闻言不为所动,哈哈大笑道:“黎姜,黎真人,昆仑的天之骄子。像你这样的人,自然是贵人多忘事。我今天奉命杀你,却也没想过要跟你光明正大打一场,毕竟,一个修杀戮道的出窍期修士,谁知道能爆发多少战斗力呢。”
说着,自得道:“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黎姜:“……我不觉得。”
“什么?”来人似乎很享受黎姜被困在此地这一结果,或许应该说,他享受困住一个他口中的天之骄子,想看骄傲者俯首。
黎姜微微一笑:“我说,我不觉得你有自知之明。”话音未落,她整个人瞬间暴起。
来人反应已经够快,可他还是低估了真正天之骄子的能耐。
黎姜一脚踩在他的脸上,示意店小二出去,然后,慢慢俯身,将归一搁在他的脸上:“告诉我,你奉谁的命来杀我?”
店小二连滚带爬,吓得屁滚尿流。
黎姜的剑,经历过时光梭亿万遍的锤炼,沾染过数不尽魔兽的血,斩灭过无间恶鬼的命,加上被玄微仙尊亲口称赞过的天赋。真不是随随便便高上她两阶修为便能赢得了的!
更何况她还修杀戮道!
杀戮道已有小成!
“我、我……呃……”来人气息瞬间湮灭。
黎姜面色一变,慢慢收回脚,眼底尽是阴沉。
堂堂化神期修士,居然就这么死了!
她随手捏碎那只孱弱的元婴,心下猜测,这人的修为怕是用丹药堆上来的,周身气息不稳不说,还气势外放,连隐藏都做不好,必然不是苦修进阶。
如此说来,他应该是被供养起来的。有这个财力的,必不是一般家族。
黎姜顺手搜刮一通,慢慢走出客栈。
本来人声鼎沸的街道,不知何时变得冷冷清清,街面上再看不见一个人影。
黎姜挑了挑眉。
充满水汽的空气渐渐变得压抑逼仄,周围的建筑瞬间虚化,然后慢慢模糊。
黎姜低头,发现脚下的地面都开始扭曲起来,自远而近的开始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