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姜龇牙咧嘴的从忘川河里爬出来,一边喘气儿,一边恢复体力。
生魂的气息对于无间恶鬼简直是天赐美味,她一踏进忘川就被闻到味儿的恶鬼蜂拥而上撕咬啃噬。
归一剑光闪过,白骨和肢体横飞,血色波涛掀起滔天巨浪,余波将岸边的鬼差吓得纷纷而逃。
黎姜边打还要边找魂魄,效率极其低下。
如是这般过了半个月,她总算想出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在自保的同时,将这些恶鬼全部超度。
这是个前所未有的大工程,秦君听了,让鬼差将她带到轮回镜前,指着镜子背面乌漆墨黑的地方告诉她,若是她能将轮回镜的污渍擦净,也就是彻底度化无间地狱,那他将做主把这件酆都神器借给她,只要李观云在这世间还有一丝气息,轮回镜都能收集完整他的魂魄。
黎姜大喜,说一言为定。
她心里其实明白,李观云的魂魄在无间地狱的可能很小,反倒是魂飞魄散的可能性很大,但她终归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而今知道纵使魂飞魄散还能有一丝希望,她简直要感激涕零。
哪怕鬼差告诉她轮回镜自天地生成便带有污渍残缺,也没有浇灭她的好心情。
谢天谢地她在云隐寺修习过佛经,真是救大命了!
黎姜忍着恶鬼撕咬的痛楚,仔细观察记录他们的特征习性,耐心十足,时不时揪起一只恶鬼贴脸细看,那架势瞧得一旁的鬼差眉头直抽抽。
到得后来,她已经能面不改色的一脚踢开咬着脚踝的恶鬼,自顾自记录了。
无间地狱的恶鬼千千万万,黎姜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的游刃有余,多亏了前世的数学课,表格列上,清晰明了。
秦君少年清隽的眸子微微一动,莫名叹息道:“怪不得你能传承她的剑法,你和她真的很像。”
黎姜笑笑,不多言语。
秦君道:“你去吧,也许……”
也许什么他没说下去,黎姜也没问。
她跳进忘川河,将自己粗粗编织成的佛网当成栅栏一样,一点点铺陈开来。
忘川河不止宽广,还很深。
黎姜边织佛网,边往下潜。越往深处的恶鬼越凶狠嗜血,她的佛网不知道在打斗中损毁了多少次,直到有一天,她拖着半边血淋淋的身子,用两只露着森森白骨的手将佛网的最后一个结绑好。
翻滚着滔天血浪的忘川,陡地一静。
栽种在忘川河边,防止河水蔓延的血色曼珠沙华骤然放出一阵金光。
酆都的鬼差们全部放下手头的工作,推推搡搡的过来瞧热闹。
那些弥漫着不详的血色花朵,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点点褪去血色,直至变成一片洁白的花海。
秦君一愣,这些花是他栽种的,自凡间移栽的时候,洁白优美,到得酆都,枯死重生,便成了血红色。他一直以为是酆都的阴寒之气改变了它的习性,还曾暗自伤怀。
原来,只是被污染了么……
他不由望向河面。
黎姜拽下撕咬她左臂不放的一只恶鬼,随手丢进忘川,抬手蹭了下眼皮上的血,发现手只剩下骨头,不由叹一口气,怪不得擦脸时感觉不太对。
她一见秦君,忙加快速度从河里爬出来,高兴道:“秦君,佛网已结成了。”
秦君看看她差不多只剩骨头架子的身体,再看看她脸上的笑容,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沉默一会儿,道:“我会把轮回镜借给你的。”
“嗯?”黎姜歪歪头,这不是当初说好的吗,怎地这时候又讲一遍?
秦君语气委婉道:“所以,你不用这么、这么拼命。”
黎姜眨了眨眼睛:“我想快点做完这些事,能早一点借助神器寻到我夫君的魂魄。”
秦君没再说什么。
黎姜编织的佛网像一道大坝一样,梳理着那些无间恶鬼,她的修为有限,所以,佛网的威力并不能一举消灭穿网而过的
那些恶鬼。
她考虑过这个问题,忘川河流生生不息,佛网一次净化不了,多来几次,不怕那些恶鬼不被削弱。
时间长了,自然净化得了。
只是,佛网需要有人维护,定时输入修为,最好是佛修。
酆都哪里来的佛修,于是,黎姜不得不为那些鬼差开启小课堂,奈何鬼族修佛,实在开天辟地头一遭。学生学得欲生欲死,老师教的生不如死。
这天,一个鬼差通禀,说是有贵客来访,秦君留下黎姜和一众两眼懵逼的鬼差面面相觑。
黎姜心累的叹一口气:“你们自己照着念二十遍,我出去透透气。”
众鬼差瞬间哀声怨道,有气无力的开始敲木鱼。
黎姜来到风平浪静的忘川河边,慢慢蹲下,执着的望着里面的那些恶鬼,试图寻找到一丝蛛丝马迹。
她来酆都三年,在忘川河中寻找两年半,仔仔细细寻遍了无间地狱的每个角落,甚至抓起每一只恶鬼细细查看过,都没有李观云魂魄的痕迹。
他真的魂飞魄散了。
血色水面倒映出她消瘦苍白的样子,那么陌生,黎姜摸摸脸,上面还有恶鬼撕咬过后留下的疤痕,不明显,但触目惊心。
她从怀里掏出一只荷包,指尖细细摩挲上面的纹路,里面是李观云的一缕发丝。
她就是靠这个在忘川里寻找的,千千万万的恶鬼没有一只有相同的气息。等到轮回镜上面的污渍消失,她还要靠它残留的气息收集魂魄。
黎姜抱膝坐在岸边,沉默而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折断一朵曼陀罗花簪在耳边,神思慢慢远游。
秦君错愕的望着眼前的人,难以置信的唤了一声:“尊上?”
玄微仙尊遥遥望着忘川河边的黎姜。
秦君断然拒绝道:“此事我不能答应尊上。”
玄微仙尊头也不回道:“为何。”
秦君道:“我先前已答应黎姜,待轮回镜清,便借她寻人,怎能言而无信。况且,黎姜梳理忘川,于我酆都有大恩,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反悔。”
玄微仙尊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他身上,给秦君带来很大压力。
他道:“便是你借了她轮回镜,也不可能寻到那人的魂魄,徒惹她费力伤神罢了,不如不借。”
秦君沉默了一会儿,定定望着玄微仙尊,眼底闪过难以置信:“您居然将那人的存在抹的如此彻底!”
玄微仙尊:“……”
不是他想的那样,但他无意纠正这个认知。
秦君千百年无波的心思,少有的泛起波澜,眼里浮现一丝怒意。
他顺着玄微仙尊的目光看去,忘川河边,黎姜苍白瘦弱的身影孤单落寞。他实在无法理解,一个人要怎样的我行我素,才能这样毫不顾忌别人一星半点,对其爱人痛下杀手!
秦君深吸一口气:“尊上,我会把轮回镜借给黎姜的。”
玄微仙尊看他。
秦君顶着压力道:“不管她能不能寻到她夫君的魂魄,我都会支持她。您真的太过分了!”
说完,他失礼的拂袖而去。
玄微仙尊被拂了面子,面上却无不悦,他望着黎姜的背影,眸底浮现无奈。
又是这样!
他只是不想她做无用功,他从没想过伤害她,可阴差阳错,她受的所有伤遭的所有罪全是因为他。
黎姜接过轮回镜,镜面的那块污渍随着忘川的平静,渐渐淡去,而今,终于光洁如新。灵光一闪,轮回镜自动在她丹田里寻了个地方,静止不动。
秦君一指轻点她的眉心,将催动神器的法诀告诉她,面上浮现一抹复杂:“你要知道,不是有了轮回镜就一定能寻到人的。”
黎姜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含笑道:“我一定能找到的。”
秦君张了张嘴,到底不忍心戳破她的希望,迟疑道:“你讲过的佛经里不是说,我执是一种心魔,也许,你应该好好想想这句话……”
黎姜笑容微敛,有些疑惑、有些不安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秦君察觉到她的惶然,叹息着安慰道:“无论如何,你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别太苛责自己。”
黎姜眨一眨眼睛,含糊道:“嗯。”
怎么能不苛责自己?
玄微仙尊明明告诫过她的,她却将之完全抛诸脑后,一意孤行,前往凡间成亲生子。哈!
笑话一样的害了别人一生,还沾沾自喜,觉得这世上有那么一个人对自己真心实意。
黎姜恨不得回到过去拍死那个莽撞愚蠢的自己!
与秦君告别之后,黎姜离开酆都,慢慢爬出阴阳井。
刚爬到井口,惊觉一道掌风袭来,忙躲避回击。
她狼狈的跳出井口,就见紫姬正双手环胸,仰着下巴,得意洋洋的瞅着她。
黎姜:“……莫名其妙!”
她一边整理凌乱的发丝,一边没好气瞥她一眼:“你干嘛?”
紫姬睁大眼睛,走过来:“呦,我怎么觉得你去了趟酆都,整个人跟之前不一样了呢,说!你是不是冒名顶替的?”
她围着黎姜走了两圈,挑衅道。
黎姜懒得理她,转身欲走,被她伸手拦下。
“魔尊陛下让你去找他。”
黎姜这才想起,她还欠人一个承诺。
林回并未卖关子,开门见山道:“我要你帮我拿到轮回镜。”
黎姜一惊,不动声色道:“你要轮回镜做什么?”
林回道:“这就不关你的事了。”
黎姜沉默一会儿,道:“轮回镜乃酆都神器,镇压整个六道轮回,我不可能帮你扰乱整个鬼界。”
“你想反悔?”林回面色不变,眼底闪过一丝危险。
黎姜皱眉:“并非如此,我去酆都寻人,整个鬼界多有帮忙,而今若依你所言夺取神器,实为恩将仇报,此有违道义,我不为也。”
林回靠在王座上,笑着看她:“我只是想借用轮回镜将一处遗迹还原,并非觊觎鬼界,也非是为了强占神器,所以,你大可不必为此多虑。”
黎姜看他的样子,怀疑道:“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