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途川没有源头,没有尽头。
黎姜站在火海中看了一会儿,就要往河里走,却听一道声音慢慢靠近,不由顿住身形,循声望去。
那是个摆渡人。
苍老而疲惫,径直朝着黎姜拱手道:“奉秦君之令,迎仙子入酆都,请!”
黎姜一怔,没怎么犹豫便上了船。
血泊荡漾的河水远比看上去更加恐怖,厉鬼嚎哭魔音穿耳震慑神魂,她坐在船上,竟有种不堪承受,恨不得就这么跳下去的冲动。于是,望向河面的目光不由带上两份惊疑不定。
奈何摆渡人没有跟人闲聊的意思,对她的欲言又止,视而不见。
黎姜一路沉默。
见到传说中的酆都之主秦君的时候,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黎姜张了张嘴,迟疑道:“我要找李观云……”
秦君顿时笑了。
他是个苍白俊秀的少年形象,与黎姜想象中的浓眉大眼威严肃穆毫不相干,笑起来有种淡漠干净的风华,优雅疏离至极。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要找谁。”
黎姜眼睛一亮,问道:“你愿意帮我?”
秦君笑道:“是的,我愿意帮你。”
黎姜一喜,又有些踟蹰道:“你、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等价交换的常识是刻在骨子里的。
秦君倒是并未说什么客套话,他沉吟一下,说:“请让我看看你的剑吧。”
黎姜:“……我的剑?”
她自丹田召唤出归一,一手执着剑柄,一手轻抚剑身,询问的望着秦君。
秦君后退一步,侧身,摆手示意:“请!”
滔滔江水上呼啸盘旋的飓风和怒吼,一瞬间归为寂静,酆都空气中与生俱来的躁动和嗜血在这一刹那消失。
在酆都当差的鬼奴呼吸齐齐一滞。
“归一神剑,果然名不虚传!”秦君惊叹。
四下重归平常,呼啸、山吼、躁动……
黎姜默然,收剑。
突然开口道:“你不是为了看我的剑,那是为了什么?”
秦君叹一口气,脸色有些复杂道:“是为了你的剑意!”
黎姜怔住。
秦君转身,示意她跟上,边走便道:“我为酆都之主,在你踏入酆都的那一刻便感知到此事,原以为不过是又一个痴人,便没太在意,谁知,我在下一刻感知到你的剑意!”
他回头看一眼黎姜,忍不住道:“原是故人之后!”
黎姜茫然。
秦君见她不明所以,笑道:“你的剑意师承何人?”
黎姜一惊,诚实道:“我不知道,只知道是一位以武入道的前辈。我是在她留下的字帖上临摹剑意的。”
秦君:“……那你见过她吗?”他的语气有些急切。
黎姜摇了摇头,眼见他面露失望,想了想道:“我曾在游历的时候,发现前辈留下的一个遗迹,且得到了一朵花。”
她将当初在战场遗址找到深海至宝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秦君,小心地觑着他的神色。
秦君一时间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回忆和某种无法言说的情感充斥胸腔脑海,他下意识问道:“塑灵花呢?”
“嗯?”黎姜不解。
秦君道:“就是你口中的深海至宝,它其实名叫塑灵花。”
黎姜张了张嘴,嗫嚅道:“用掉了……”
秦君无言看她,眼神不善。
黎姜忙将当初为禅明换十全金线菊的事情讲了,心虚道:“我并非有意如此,只是我的朋友真的很需要十全金线菊,所以,才拿塑灵花交换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渐渐变小,神情满含愧意。
秦君心下不悦,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拂袖而去。
黎姜:“……”
她下意识想跟上去,就怕人被她惹怒了再不肯帮忙找魂魄,被一旁的鬼差赶忙拉住。
“别,您这时候跟上去,肯定讨不了好,秦君脾气温和,等他不气了,您再上门求助最合适。”鬼差已和秦君相处了上千年,多多少少摸到些上司的脾气,这时候出言,实是大发善心。
黎姜拱手道谢,只得按捺下焦急的心思,抱着膝盖,坐在忘途川岸边,望着森然可怖的河水发呆。
鬼差说得没错,秦君气了两天,便让人来唤她过去。
黎姜喜得跳起来,裙摆在河面划过,差点被几只骷髅手臂抓住。
秦君坐在案几后面,翻阅记录,眉头紧皱。
见她进来,边示意她落座,边道:“你确定你要寻的是顾氏皇朝宗室公主之外孙,李观云?”
黎姜疑惑道:“对啊,怎么了?”
秦君抬眼看她,表情十分奇异。
他道:“可我这里并没有此人的记载。”
黎姜糊涂了:“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此人的记载?”
秦君接过鬼差递上的茶水,喝了一口,说道:“这两天,我翻遍了生死名册,并未找到李观云的记录。”
鬼差看黎姜仍旧不明所以,开口为她解释:“酆都的生死簿记载所有凡人的生死命数,若是一个人的名字没有出现在生死簿上,只有三个可能。”
黎姜急忙道:“请指教!”
鬼差看一眼秦君,再看黎姜的眼神不由就带上了点同情:“一者,他不是凡人,而是修士或是其他种族,修士与天争命,精魅命途莫测,这是常识,故不入酆都生死名册。二者,他已魂飞魄散,消散于天地间。”
他看一眼黎姜骤然惨白的脸色,有些不忍的停下。据她所说,一介凡人死于仙尊之手,那魂飞魄散的可能便大了。
“第三个可能呢?”黎姜恍若抓救命稻草一样的急切道。
鬼差费劲的把袖子从她手里揪出来,叹息道:“第三个可能,便是他的魂魄进了无间地狱,生死薄上其人生平自动隐没。不过,这是生前大奸大恶之人死后的待遇,为的是将其罪恶清洗之后消散天地间,尘归尘,土归土,不入轮回。”
黎姜惶然无措的掉下眼泪,她嘴唇颤抖,说不出一句话来,颓然跌坐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秦君来到她面前问道:“你要离开酆都的话,我唤鬼差送你。”
黎姜僵硬抬头,生涩道:“我不走,你能告诉我,该怎么进无间地狱吗?”
秦君:“……”
秦君难以置信道:“你要进无间地狱找?”
黎姜咬了咬唇,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我不信他魂飞魄散了,说不定他误入了无间地狱呢,我得找找看。”
秦君被她语气中的决绝坚定触动,她这样绝望中努力想抓住一丝希望的模样让他想起当初的自己。
但他也是真的不忍心看她徒劳无功的白遭一场罪。
他道:“你应该知道,这个可能性小的几乎不存在。”
黎姜道:“我知道,可哪怕有一丝半点的可能,我也不能放弃。”
她心痛如绞,魂飞魄散、无间地狱。
夫妻一场,她给他带来的结局竟是这样吗。
黎姜死都无法接受。
她坚持的望着秦君。
秦君叹一口气,目光转移到忘途川血泊翻滚的河面上,神色复杂。
黎姜等了一会儿,迟疑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渐渐了然。
原来,所谓的无间地狱,就是指这条血色忘川河啊!
陆雁栖在幽冥宗等了三个月没有等到黎姜。
他欲亲自下酆都找人的时候,紫姬拿着自玄铁锁链传上来的曼陀花讯找了过来。
他捏着紫红色的花瓣,指节泛白,狠狠闭了闭眼。
果然如他所料,阿黎没有找到那个凡人的魂魄。
她却没有回来,是想做些什么吗?
就在此时,红叶仙尊传讯过来,要他收到消息尽快赶回昆仑,陆雁栖左右为难。
林回答应他,若是酆都有变必出手相帮,他才不得不动身离开。
林回站在阴阳井旁,下意识往下看。
紫姬奇怪道:“您看什么呢?”
林回笑道:“我在看一条道的圆满。”
紫姬:“???”
不懂!
魔修很少有自己的道,他们爱逞凶斗狠,更看中修为高低。
坐忘峰玄微仙尊沉着脸,他刚从南海梳理地脉回来,便听说天随子下令召回了剑狱第九十六部,那是他吩咐留在极北之地看管那些魔修的人。
天随子跪在地上,汗出如浆。
可他也很冤枉好吗,他明明没有下这个命令,真的没有!
玄微仙尊的眼神冷得结冰。
一旁侍立的其他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居然有人敢假冒堂堂昆仑掌门的印鉴,而且还没被人看出破绽?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天随子跳进东海都洗不清身上的嫌疑!
他想干什么?!!!
天随子:“真的不是我干的!我虽然有时候糊涂,但怎么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极北之地的魔潮迫在眉睫,我怎么可能这时候把人叫回来?!!!”
其他人面面相觑。
玄微仙尊冷冷的罢黜他的掌门职务,吩咐执事峰主钟朗暂代。
其他人并无意义。
等到众人散去,陆雁栖留下来单独请见。
待陆雁栖说完,他只觉一道闷雷劈在脑门上,炸的他头晕眼花。
他难以置信道:“你说姜姜去酆都找她凡间夫君的魂魄了?没找到也没回来?”
陆雁栖点了点头,沉重道:“是。”
玄微仙尊蹭地站起身,瞬间消失在原地。
他这不同寻常的反应着实惊了众人一跳,祝游看了眼陆雁栖,有心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实在是陆雁栖的脸色太过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