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不想让你走弯路。你听妈妈的，学金融，以后找个好工作，工资高一点，生活就不会那么痛苦。妈妈这辈子，就是因为钱，受了多少委屈，你不懂……”

谷穗和握着手机，站在凝玉楼的走廊里。

窗外有很好的阳光，金灿灿地铺了一地。有人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声哒哒哒的，大概是赶着去上课。远处不知道哪个宿舍在放歌，歌词听不清，只有旋律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那些声音都很远。

很远很远。

她只听见妈妈的哭声。

那哭声像一根针，或者是一万根针，细细密密地扎进谷穗和的骨头里，一端透过另一端，拿出来时能看见她渗着血的内里。

噗。

有什么东西破了。

那些话呢？那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呢？

说妈妈，我不怕苦，我不怕累，我只是想做我喜欢的事。

说妈妈，你的委屈我懂，可是我不想以后也这样。

说妈妈，求你了，就这一次，让我自己选一次。

那些话还在。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是它们出不来了。它们被那哭声堵住了，卡在喉咙里，卡在胸口里，怎么也出不来了。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好。金灿灿的，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可是那光是别人的，跟她没有关系。她站在光里，却觉得从头到脚都是冷的。从里到外都是空的。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电话那头，妈妈的哭声还在继续。

她挂了电话。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是站着，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还贴在耳边，可是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谷穗和想，如果世界上有最尖锐的东西，应该是妈妈的眼泪。

哪怕是从电话里传来的，都足以让她被千刀万剐。

下午有计量经济学课。

她坐在教室里，盯着黑板上的公式。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晃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扭曲、旋转，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她看着那个漩涡，觉得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吸进去。

老师发了一张小测验的卷子。

她拿起笔，看着第一道题。

那些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旁边的同学已经开始刷刷地写答案了，但她只是握着笔，在颤抖着。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的卷子上还是空白。

老师收卷子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点点——一点点什么？同情？惋惜？她判断不出来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辅导员的消息：【这周是最后一周提交转专业申请的时间了，尽快决定。】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她去了超市。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渴了。她随便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付了钱，然后站在超市门口，想拧开盖子喝一口。

拧不开。

她用衣服包着瓶盖，用力拧，拧不开。

她把手都拧红了，甚至因为摩擦力而渗出一点血丝，那瓶盖依旧纹丝不动。

为什么非要这样呢？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瓶水，忽然就不想动了。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有点刺眼。有学生骑着车从她面前过去，铃铛叮铃铃地响。有人在旁边的小摊上买烤肠，油烟味飘过来，腻腻的，有点让她反胃。

她站在那儿，攥着那瓶水，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一瓶怎么都拧不开的水当然不能让她这么难过，只是眼泪自己流下来了，她连抽泣都没有，就那么站着，让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直到最后，她把那瓶水放在了垃圾桶上，然后转身，走回宿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文件夹。

那个她准备了将近两个月的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转专业申请表、成绩单、个人陈述，还有那份改了许多遍的自荐信。

她盯着那份表格看了很久。

表格上的字有些模糊，被她用手指摩挲过无数次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她想起自己填这张表的那天晚上，凌晨两点，宿舍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

她填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签一份很重要的契约。

和未来的契约。

她那时候想，只要把这张表交上去，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

她会去上自己喜欢的课，读自己喜欢的书，写自己喜欢的字。她会遇见一群同样喜欢这些东西的人，他们会聊文学，聊理想，聊那些在别人看来“没用”的东西。她会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

那天的月光很好，会和今天一样好。

不，要比今天好。

谷穗和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制止自己不要捏皱这张脆弱却又沉重的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