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的东西，不一定非要放弃。”

“如果是怀着热爱去做一件事，至少不会让自己后悔。”

石子投入湖水，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荡开去，在抵达岸边时泛起了一点微光。

谷穗和躺在床上时，一直回想着在湖边的这一幕。

浅金色的光芒落在季野身上，但他分明更接近阳光的本质，仿佛怀抱着足够热烈，足够明媚的东西，才能持续不断地散发光亮出来。

为什么会存在他这种人呢？又为什么会存在她这种人？

谷穗和翻了个身。

她清楚自己并非一腔热血，一无所知地要去选择汉语言文学这门专业。

她那封自荐信写了很久，改了几十遍，从一千多字删到八百字，又从八百字扩充到一千二。每一遍修改她都记得，每一个字她都精雕细琢。

这学期开始，她就去旁听过汉语言文学的课。古代文学史的老师讲《诗经》，讲“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讲那些几千年前的句子怎么流传到今天。她坐在最后一排，听得沉浸。

她还加了几个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同学的微信，问他们要了书单，自己去图书馆借，去网上买。

那些书摞在宿舍的书桌上，和厚厚的金融学教材挤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分成的不同界限，一边将公式拉成弓，一边用文字当做炮弹，在谷穗和心里肆意开战。

最近的读书播客讲到了百年孤独，讲到何塞死去时，无数细小黄花如细雨飘落，覆盖了整个世界，令动物窒息而死。

谷穗和想如果她在那片花雨里，她也很愿意咽下黄花死去，或许有蝴蝶循着花香或者尸腐味闯进她的胃里，于是死去的人也能有片刻心动的错觉。

所以，他对季野的心动也会是某种错觉吗？

她躺在床上反复地确认着，直至双眸闭上。

窗帘外有月光漏进来，闪耀着浮薄的清辉。

第二天上午，在结束了商务学导论的早八后，白涧青他们说着要回去补觉，谷穗和却转到了另一个教室，等待着现当代文学的课程开始。

教室里坐得很满，毕竟是蹭课的原因，她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一直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着什么。

讲台上的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是娓娓道来的一般。

他讲《活着》，讲福贵的一生，讲那些死亡和苦难，讲到最后他说：“文学是什么？文学就是让我们看见别人的活法，然后更清楚自己想怎么活。”

谷穗和坐在那里，眼眶忽然就热了。

更清楚自己想怎么活。

她想怎么活？

她想这样活。坐在这样一间教室里，听这样一些话，读这样一些书，写这样一些字。她想活成一个能说出自己想怎么活的人。

下课后她走出教学楼，阳光铺了一地，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是一碧如洗的蓝色，有风吹过来，带着一点香樟树的气息。

她想，也许她可以再试一次。也许妈妈会不一样，或许更懂她心里的感受，如果妈妈能理解她，帮她说服爸爸，那——

那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就今天，就现在。

她摸出手机，又放下，又摸出来，又放下。最后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下。

她想好了怎么说。先说最近的学习，她一切都好，然后慢慢把话题引到转专业上。说她已经准备了很久，不仅去听了课，也看了书，她清楚自己是真的喜欢汉语言文学这个专业。

或许她早该这样的，在当初选择专业时，就该更坚决地说出她不喜欢金融，但现在也还来得及，至少她能确认自己的真实想法。

她会说妈妈，求你了，就这一次，让我自己选一次。

谷穗和拨通了电话。

“妈妈。”

“小和啊，怎么想起打电话了？在学校还好吗？吃饭了吗？”

妈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絮叨着，她听着，眼眶有点发热。父母问的不就是希望自己能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吗？

“妈妈，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自觉放得更柔和，“是关于转专业的事。我想了好久，我——”

“小和。”

妈妈的声音忽然变了，在和蔼和柔弱之外，谷穗和清晰地感受到了某种沉痛的东西即将来临。

仿佛在暴雨来临之前，数以千计的燕子将她包裹以致不能呼吸。

“妈当年学的也是不喜欢的专业。”

飞燕戳哑了她的喉咙，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就这样在到达之前摔得粉碎。

“你姥姥姥爷让我学会计，说好就业，稳定。我不喜欢，我一点都不喜欢。

“可是我能怎么办？那时候哪有那么多选择？学了就学了，毕业了就工作，工作了就结婚生孩子，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妈妈……”谷穗和最后挣扎着。

“后来我也想，要是我当初学的是自己喜欢的，会不会不一样？可是小和，妈跟你说实话，没用的。

“工作就是工作，不管你喜不喜欢，做着做着都会不喜欢的。你喜欢看书，喜欢写字，那是爱好，当不了饭吃的。你把它当成工作试试，天天写，天天看，总有写不出来、看不进去的时候。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妈妈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然后她哭了起来。

压抑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哽哽咽咽的，每一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好不容易才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