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银泉边，那条卵石路的拐角，路易莎忽然顿住了。

她很少在深夜走到这个位置来，从前没有注意到刚多林还有这样一处风景。那拐角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石阶，石阶被两侧攀附的常春藤遮去了大半，若非今夜月光清亮得如同倾泻而下的银泉一般，她大概会像从前许多次那样径直走过，浑然不觉。

石阶的尽头是一处位置颇高的坡顶露台，围着半圈精雕细琢的石栏，栏上爬着几丛恰到花期的藤蔓，叶子在月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花朵争相盛开，吐露芬芳。

露台朝着东南方向延伸，下面是壮丽宏伟的刚多林。

路易莎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停在了大理石栏杆前。

刚多林的夜色在眼前铺展，毫无保留，让她在那一瞬间几乎忘记了呼吸。

天穹是深邃柔和的靛蓝色，像被反复浸染的绸缎，从头顶一直铺到远处的山尖。群星又密又亮，汇成一道光河，清透如同琉璃碎屑，从环抱山脉的每一个山脊的缺口倾泻而下，将整片天幕填得满满当当。

月亮刚刚从山肩上探出来，浑圆皎洁，银辉漫过白色大理石的城墙，将那些林立的尖塔镀成朦胧的乳白。塔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纤秀挺拔，就像从天穹上被剪下来的月光本身。

精灵住所的灯次第亮起。

那些灯盏被悬挂在拱廊的檐角、庭院树梢的枝桠、玫瑰小径和水井广场的石道……就像天上的星辰倒映下来，拢成摇曳的星火，微微晃动的光晕，照亮归家的道路。微光落在打磨光滑的石板路上，碎成粼粼流动的光斑。

从露台望下去，刚罗林便是一条铺满了碎金的河床。

王宫前那座巨大的喷泉在夜色中依旧磅礴，水柱从泉心高高跃起，在半空中散成无数细密的水珠，白日里日光在其间闪耀跳跃，此刻月华淌进飞溅的水花里，每一滴都裹着银芒，如同碎钻撒上半空，复又收拢。水声清泠而绵长，穿过层层叠叠的街巷与廊道，传到路易莎耳中时已经柔和许多，却依然能分辨出泉水蜿蜒远去的声音。

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王宫广场上的两株金银双树远远傲立，格林加尔的金枝与贝尔希尔的银花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芒。与城中随处可见的灯盏不同，它们更加纯净和美丽，是被储存了许多个纪元的古老余晖，追忆着维林诺双圣树尚在时那片令人向往的光景。它们立在广场两侧，枝干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偶尔有一两片叶影在月光中微微舒展，像是睡梦中某次轻轻的呼吸。

花朵在晚风中舒展着。

刚罗林城外那片铺开的平原上，不知名的花朵开得正盛，繁繁密密地一直延伸到远处林缘的阴影里。月光落在那些花瓣上，将它们照得近乎透明，花瓣边缘泛着黄色的暖光，被夜露浸过之后，又承住月光的抚摸。

风从花丛上方掠过，带起一阵阵清淡幽微的花香，顺着呼吸沉到了肺腑深处，像是骑着马在森林里畅游，鼻尖是雨后清新的空气，身上是阳光伴着彩虹的暖意。

林间还有夜鸟低鸣，从枝叶的缝隙间漏出来，一声长、一声短，偶尔被远处飘来的精灵竖琴与长笛的乐声盖过去。

精灵们喜欢在夜间歌唱，他们生意婉转而空灵，拨动琴弦、吹奏笛孔，丝毫不逊色于夜莺啼鸣。

大部分屋舍的窗棂半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窗缝间透出来，在窗台上投下明亮的光。偶尔能看见窗内晃动的人影，听见飘出来的精灵歌声。那些歌声各自唱各自的，有的是母亲在哄孩子入眠，有的是几个同伴围坐在一起随性哼着的调子，有的是宴客中助兴的演奏……

歌声顺着溪流漫过街巷与拱廊，跟鸟鸣声、流水声、风声……缠绕在一起，构成了刚多林的呢喃。

城墙上的守卫静立在垛口之间，银白与金红的旗帜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隐匿之城刚多林卧在环抱山脉围成的碗底，万千微光汇在一起，像一捧被妥帖收在掌心深处的星子，温润明亮，让夜色和黑暗亦变得无比温柔。

它隔绝了远方的黑烟与恐怖，隔绝了外面正在被爪牙和阴影存存侵蚀吞没的世界，是这长久而深沉的黑暗之中一方不曾被惊扰的梦。

路易莎站在石栏前，夜风从她身侧掠过，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

她很少有这样安静而悠闲的时光，通常，她的行程都被安排得很满。她要学的东西仍然有很多，她不得不提着一口气，抓紧时间，握紧一切，努力到精疲力尽才能稍微停歇。

像这样安静地不带任何目的地欣赏，就像是她匆忙人生中偷来的闲暇，是这样巧合偶然的存在。

路易莎一直都知道刚多林的美丽，但又数次被刚多林的美丽震惊。她似乎也渐渐成为这座城的一部分，成为无法割舍刚多林的“精灵”，成为想要居留于此，躲避黑暗的“懦弱”之人。

她本应当克服这样的想法，但此刻，或许是月色太朦胧，又或许是夜晚太暧昧，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思考，只想静静地享受此刻。

格罗芬德尔站在她身旁，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并不相触，却浸在同一片月色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与她一同望着这片被灯火与月光共同铺满的城邦。

他的金发同样在夜风中被吹起，飘向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