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苍梧城的时候,天还没亮。
凌洛落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北境小城。城楼上白色的幡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上的裂缝在月光下像一张张沉默的嘴。她在这里待了三天,三天里发生了很多事——取寒泉水、治伤、和哥哥说话、决定回去。
现在要走了。
“看什么呢?”凌景年靠在车壁上,半闭着眼睛,声音比前几天有力了一些。
“看苍梧。”
“还会再来的。”
“不一定。”凌洛落放下车帘,“有些地方,一辈子去一次就够了。”
凌景年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寒渊谷,不是苍梧。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朝南。傅尘驾车,朱鹮坐在他旁边。谢渊依然坐在车辕上,木杖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像一尊石像。车厢里是凌洛落和凌景年,还有陆慕笙——他跟来了。
“你不是说你不去天阙城吗?”凌洛落看着对面那个笑眯眯的男人。
“我说的是‘不一定’。”陆慕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在手里转了转,“而且你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万一发炎了,谁给你治?你那个朱鹮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傅尘会。”
“他那点皮毛,也就够给自己止血。”陆慕笙把瓷瓶收回袖中,“我跟你去天阙城,不是因为我想去,是因为你不能死。我说过,你是我的研究对象。研究对象死在半路上,我这辈子都会遗憾。”
凌景年睁开眼,看了陆慕笙一眼,又闭上了。
“你哥不喜欢我。”陆慕笙对凌洛落说。
“他不喜欢任何人。”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凌洛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大半天。午时,到了一个岔路口。往东是天阙城,往西是另一个方向。傅尘勒住缰绳,没有往东走,而是往西拐进了一条小路。
“不走官道?”朱鹮问。
“官道上有太后的暗哨。”傅尘说,“绕一下,多走一天,但安全。”
马车在小路上颠簸,车厢里摇晃得像摇篮。凌景年又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呼吸平稳。陆慕笙在看书,一本泛黄的医书,边角都卷了。凌洛落没有睡,她看着窗外,想着天阙城。
冷太后。她离开天阙城的时候,冷太后在宫宴上微笑着对她说“回来就好”。现在她回来了,冷太后还会笑吗?
“不会。” 仇锦玥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她现在应该在想怎么弄死你。”
“她有这个本事?”
“有。她是天帝的人间刀,刀还没出鞘。”
“那我们就让她出不了鞘。”
“你打算怎么?”
“先断她的手指,再折她的手腕,最后拔她的刀。”
“具体点。”
“先动她的人,再动她的钱,最后动她的权。”凌洛落说,“她在朝堂上的人,不是每一个都死心塌地跟她。有一些是因为利益,有一些是因为恐惧。利益可以收买,恐惧可以消除。”
“你要收买他们?”
“不。我要让他们看到,冷太后再大,也大不过靖王加红衣楼加大理寺。”
“你哥是大理寺卿。”
“对。翻案的卷宗,需要大理寺卿的签字。”
“封瑾会签?”
“他会。”
“你这么确定?”
“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
凌洛落睁开眼,看着车顶的帷幔。
冷太后的棋,该收官了。
傍晚,马车在一处山脚下停住。
傅尘跳下车,去捡柴火。朱鹮生火,谢渊打坐,陆慕笙煎药。凌洛落扶着凌景年下了车,让他坐在火堆旁的石头上。
“冷。”凌景年说。
“北境的晚上是这样的。”凌洛落把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过几天到了天阙城,就暖和了。”
“天阙城也不暖和。”凌景年说,“那里比北境更冷。”
凌洛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人心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