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城出现在晨雾中。
不是凌洛落想象中的北境雄城。没有高耸的城墙,没有巍峨的城楼,只有一片灰黑色的建筑群伏在雪原上,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蜷缩着身体。城墙上挂着白色的幡旗,风把旗吹得猎猎作响。
“到了。”傅尘掀开车帘,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凌洛落看着窗外。天衡城——北虞的都城,太后的巢穴,关押哥哥的地方。她想过无数次第一次看到这座城的场景,但没有一次是这样的:晨雾、雪、灰黑色的城墙,和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马车在城郊的一处废弃农庄停下。傅尘的人提前在这里准备了落脚点——一座不起眼的土坯房,院子里堆着干柴,看起来和寻常农家没什么区别。
“今天不能进城。”傅尘说,“太后的暗探在城门盘查。我们等夜里再进。”
“夜里怎么进?”
“我知道一条密道。”傅尘看着她,“但密道只能进两个人,最多三个。”
凌洛落看了他一眼。“我和谢渊进去。你留在外面接应。”
傅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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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漫长。
凌洛落坐在土坯房的角落里,把短剑拆开来,一件一件擦干净,重新组装。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紧张的时候,手边要有事情做。
青厌剑安静地躺在指环里,温度正常。昨夜那场厮杀之后,它似乎也累了,剑身上的暗红纹路黯淡下去,像沉入了深深的睡眠。
“你紧张。” 仇锦玥说。
“嗯。”
“怕见到他?”
“怕他认不出我。”
“十年。你变了,他也变了。” 仇锦玥说,“但血脉不会变。凌家的人,骨髓里都流着同一种东西。”
“什么?”
“倔。”
凌洛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渊坐在门槛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凌洛落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一直握着木杖,指节泛白。万年的等待,到了最后一天,他也紧张。
朱鹮在院子里烧水,炊烟升起来,在晨雾中散开。
傅尘靠在院墙上,望着天衡城的方向。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冷,没有平时那种散漫的笑。
“你在想什么?”凌洛落走过去。
“想我离开的那天。”傅尘说,“也是冬天,也是这么大的雾。我从密道出城,一路往南。没有回头。”
“后悔过吗?”
“不后悔。但想过。”他说,“想如果当年我留下来,能不能把乳母救出来。”
“能吗?”
“不能。”傅尘笑了,那笑容有些涩,“太后那时候已经疯了。我留下来,只是多一个死人。但我走的时候没有告诉她,甚至没有道别。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懦弱的事。”
凌洛落没有说话。
“所以你来找你哥,是对的。”傅尘说,“不要像我一样,十年后还在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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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天衡城的夜比苍梧更黑。城墙上没有灯笼,街道上没有行人的踪迹,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傅尘带他们到城东的一面石墙前。墙看起来和周围的城墙没什么区别,但他在墙根下摸索了片刻,按下一块松动的砖石。
石墙无声裂开,露出一条窄道,仅容一人通过。
“这条密道通向城北的废园。”傅尘说,“谢渊知道怎么破阵。进了废园之后,就看你们了。”
“你呢?”
“我从外面接应。”傅尘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塞进凌洛落手里,“多带一柄。你哥可能用得上。”
凌洛落接过短刀,别在腰间。
“走。”谢渊说。
他第一个钻进密道,凌洛落跟在后面,朱鹮断后。
密道很窄,很长。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石块,头顶有水滴落下来,滴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潮湿阴冷,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走了大约一刻钟,谢渊停下脚步。他举起木杖,杖头的石莲花亮起青色的光,照出一条向上的石阶。
“上面就是废园。”他说,“我上去破阵。阵法一破,仙族就会感应到。你们只有一盏茶的工夫。”
凌洛落点头。
谢渊踏上石阶,木杖点在头顶的石板上。石板碎裂,月光洒下来。他从洞口翻了出去。
凌洛落等了片刻。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从头顶传来,震得密道的墙壁簌簌落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