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凌洛落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青厌剑在烫。那种烫不是危险的预警,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像是对故人气息的感应。
谢渊来了。
她推开门,老者站在院子里,一身灰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木杖上的石莲花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光。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像看了一万年。
“凌姑娘,该走了。”
“谢前辈不吃早饭?”
“活了这么久,早就不需要了。”谢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你还在长身体,去吃。”
凌洛落愣了一下。活了这么久——这不是夸张,是陈述。她不知道谢渊到底多少岁,但残神昨夜那声“你还活着”告诉她,这个人至少认识万年前的洛鸾。
客栈大堂里,傅尘已经在了。他面前摆了三碗粥、两笼包子、一碟咸菜,吃得正欢。看到凌洛落下楼,他举起筷子朝她晃了晃:“给你点了粥,趁热。”
“你倒是不客气。”
“在北境,客气活不下去。”傅尘咬了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
谢渊没有坐下。他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像在等,又像在守。
凌洛落快速吃完,放下碗。“走吧。”
马车已经备好了。这次不是青布帷幄的朴素马车,是一辆北虞商人常用的毡车——厚毡帷、宽车辕、拉车的是一匹耐寒的北地马。傅尘的手笔。
朱鹮驾车,凌洛落和傅尘坐车厢,谢渊坐在车辕上,像寻常老仆。
马车驶出苍梧城,朝北。官道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两旁的树木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荒草和裸露的冻土。北境的风带着沙,打在毡帷上沙沙作响。
“谢渊这个人,”仇锦玥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少见的正经,“我认识。万年前,他是洛鸾座下的谋士。天帝围剿时,他不在神殿。洛鸾让他走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最后一个能记住真相的人。洛鸾说,真相不能灭。得有一个人活着,等转世回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凌洛落看向车外谢渊的背影。灰袍、木杖、苍老的面容。万年前的神殿,万年前的谋士,万年后还在走,还在守。
“他等了一万年。”她在心里说。
“嗯。”仇锦玥说,“所以你对他客气点。老人家不容易。”
马车在午时到达边境。北虞和南安的边境线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界碑,南面刻着“南安”,北面刻着“北虞”。
界碑旁有一队北虞士兵把守。看到马车,领头的士兵抬手示意停车。
傅尘从车窗探出头,没有出示任何文书,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晃了晃。士兵的脸色变了——恭敬地低头、退后、挥手放行。
“北虞皇室令牌?”凌洛落问。
“嗯。太后发的,一直没扔。”傅尘把令牌收回袖中,“没想到还能用。”
“她不知道你和她决裂了?”
“知道。但这令牌是皇室身份的象征,士兵认令牌不认人。”傅尘笑了笑,“太后的那一套规矩,有时候也挺好用。”
马车过了界碑,正式进入北虞境内。
凌洛落掀开车帘,看着车外的风景。北虞的土地比南安荒凉得多。天更低,云更厚,远处有雪山连绵,白色的山顶隐在云雾中,像悬在天边的仙境。
“好看吧?”傅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我第一次离开北虞的时候,以为再也看不到这些山了。”
“为什么回来?”
“因为你。”傅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在南安,太后的手伸不到。但你来了北虞,她就能动了。我需要在你被她抓住之前,先把人救出来。”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来北虞?”
“不。我一直在等你想起来。”傅尘看着她,“想起来你是谁,想起来你要做什么。如果你自己不想来北虞,我逼你也没用。”
凌洛落沉默了片刻。
“我想起来了。”她说,“不是全部,但够用了。”
“够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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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行的第二天,风雪来了。
不是天阙城那种温柔的雪,是北境特有的暴风雪——风像刀子,雪像沙子,打在脸上生疼。马车走不动了,傅尘让朱鹮把车赶到一处山崖下避风。
四个人挤在车厢里。朱鹮生了一个小炭炉,谢渊闭目养神,傅尘靠着车壁擦他的短刀。
凌洛落看着炭炉里的火光,忽然开口:“谢前辈。”
“嗯。”
“你等了一万年。有没有想过,等不到?”
谢渊睁开眼,看着炭炉里的火,沉默了很久。久到凌洛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想过。”他说,声音苍老,“每一年都想。每一年的最后一天,我都问自己——是不是该放弃了。但第二天醒来,还是继续走。”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