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不大,但五脏俱全。
凌洛落把六个刺客交给县衙时,县令的脸白得像纸。他认出了靖王的手令,也知道靖王的“客卿”意味着什么——不是他能得罪的人。
但他也不敢接这六个烫手山芋。
“凌姑娘,”县令搓着手,额头上渗出汗珠,“这……这六个人,说是北虞的探子,可有证据?”
凌洛落把其中一人的衣领扯开,露出耳后的鹰形刺青。
“北虞军方暗探的标志。需要我教大人怎么辨认吗?”
县令的脸色更难看了。北虞探子出现在他的辖地,报上去是功,瞒报是罪。但报上去之后,上面会怎么查?会不会牵连到他?
他犹豫了。
凌洛落看穿了他的心思。
“大人只需把人关好,等靖王的人来提。其他的,不用大人操心。”
“……是是是。”县令如蒙大赦,连忙吩咐衙役把人押下去。
凌洛落没有在县城多待。她换了马车,继续北上。
出了县城,官道变得宽阔起来。两旁的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荒草和裸露的黄土。
北境的秋天来得比天阙城早。风里已经带了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
凌洛落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识海里,仇锦玥正在复盘刚才的战斗。
“六个军人,不是江湖杀手。这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如果是冷太后的人,她应该用墨雨坊的人,而不是北虞军人。用北虞军人来南安境内杀人,一旦暴露,就是两国交兵的大事。” 仇锦玥说,“冷太后不傻。”
“所以不是冷太后派的人。”
“对。是北虞那边直接派的人。”
凌洛落睁开眼。
北虞直接派人来杀她。
为什么?
她得罪过北虞吗?没有。她甚至没去过北虞。她的红衣楼在北虞有暗线,但那些暗线是做情报的,不是杀人的。
除非——北虞有人知道她的身份。
知道她是神女转世。知道她手里有青厌剑。知道她是天帝要的人。
而那个人,和冷太后背后的天帝暗线,是同一个人。
“北虞有没有类似冷太后的人物?” 她问。
仇锦玥沉默了片刻。
“有。北虞太后。”
“北虞太后?”
“南安有冷太后垂帘听政,北虞也有太后干政。两个太后,手都伸得很长。而且——” 仇锦玥顿了顿,“有传闻说,她们有联系。”
凌洛落的眼神沉了下去。
冷太后和北虞太后。两国的垂帘听政者。人间的至高处。
如果她们是同一只手的两根手指,那这盘棋的格局,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不只是人间。
残神的声音响起。
——她们上面,还有一只手。天帝。他用人间的刀,磨万年前的血债。
“他要的是神格。”凌洛落说。
——对。你体内的神格。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来取?”
——他有他的位置。天道的规则限制了他。仙凡两隔,仙人不得擅入凡尘。他要打破规则,需要一个契机。而你——就是那个契机。
“什么意思?”
——如果你在凡人手中被杀,天道不会管。如果你在仙人手中被杀,天道就会干预。所以他只能用人间的刀来杀你。杀不了,就困住你、控制你、等规则松动的那一天。
凌洛落明白了。
天帝不是不能杀她,是不能亲自杀她。他需要一个人间的代理——冷太后、北虞太后、墨雨坊、军队、刺客——谁都可以,只要是人。
所以她在人间的敌人越多,留给天帝的缝隙就越大。
“那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她说。
“什么?”
“把人间所有的刀,一把一把,折断。”
——……
残神沉默了。不是不赞同,而是——那种沉默里带着一种万年前的共鸣。她曾经也这么想过。她也这么做过了。但最后,她还是死在了天帝的枪下。
“这次不一样。” 凌洛落说。
“哪里不一样?”
“这一次,我知道了他的棋。而他,还不知道我的。”
马车继续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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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她们到了一个叫望北镇的地方。
望北镇是南安北境最大的集镇,再往北走三日,就是两国边境。镇上人来人往,商贾云集,南北的货物在这里交汇,热闹程度不亚于天阙城的东市。
凌洛落在镇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不是她想停,是马需要歇,人也需要。朱鹮驾了一整天的车,眼底已经有了青黑。
“明天再走。”凌洛落说。
朱鹮点头,没有逞强。她跟了凌洛落六年,知道楼主的规矩——不让人白白送死。
客栈不大,但有热水、有热饭、有干净的床铺。
凌洛落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下楼吃饭。
大堂里人不少。商人们在高声谈价,士兵们在低声议论边境的消息,掌柜在柜台后拨着算盘。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面。
面还没上来,客栈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
他穿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面容普通,身材普通,扔进人群就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但凌洛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拍。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异常。而是因为他太普通了。
普通得不像真的。
“你看那个灰衣服的。” 她在心里说。
“看到了。” 仇锦玥的声音带着一丝警觉,“步态不对。他的步子太稳了,肩膀不动,腰胯发力——这是练家子中的练家子。”
——而且他的呼吸。残神补充道,——呼吸频率比常人低一半。内家高手。
凌洛落低下头,继续吃面。
灰衣人没有看她。他在柜台开了一间房,要了壶酒,坐在大堂另一头的角落里,自斟自饮。
一切都很正常。
但凌洛落知道,不正常。
她吃完面,上楼,关好门,把短剑放在枕边。
“今晚警醒些。”她对朱鹮说。
“楼主觉得那个人——”
“不是觉得。是确定。”
凌洛落和衣躺下,没有脱鞋。
夜半,万籁俱寂。
客栈外的街道上,打更人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凌洛落没有睡着。她闭着眼睛,但耳朵竖着,听着每一丝风吹草动。
脚步声。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
不是从门外来的。是从屋顶。
有人踩在瓦片上,一片一片,像猫一样无声。
“屋顶有人。” 仇锦玥说。
“几个?”
“一个。”
“灰衣服?”
“不确定。但气息很像。”
凌洛落从枕边摸出短剑,无声地滑下床。
她没有开门,也没有开窗。她站在黑暗中,手指扣在剑柄上,等着。
屋顶的声音停了。
停在她的正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