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洛落回到绣坊时,天已经亮了。
她推开密室的暗门,把短剑放在桌上,将沾了血的衣裙换下。铜镜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眼下有青黑,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那是死里逃生后才会有的亮。
“今晚,差一点。”她对着空气说。
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识海里的那个声音听。
——差一点,就是没死。
残神的声音平静如常。
——活着就好。
凌洛落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喉咙里一片冰凉。
“你说冷太后接下来会怎么做?”
——她会等。等她背后的那个人开口。
“天帝?”
——嗯。今晚你暴露了凌家遗孤的身份,也暴露了你是靖王的人。但她还没看到青厌剑的真正力量,所以不会急着动手。
——她会先查你。查你的底,查你的剑,查你和江屿白的关系。
凌洛落点了点头。
她在舆图前坐下,拿起炭笔,准备把今晚的新情报添上去。
手刚抬起,识海里忽然涌进一阵异样的感觉。
不是残神那种沉稳的心音,而是一种——慵懒的、刚睡醒的、像是在温暖的被窝里伸了个懒腰的感觉。
“吵死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
不是残神。残神的声音她熟悉了,那是万载沉淀的悲悯与温柔。
这个声音——清冽、慵懒、带着一种“刚被吵醒很不爽”的起床气。
凌洛落的手顿住了。
“谁?”
“你猜。”
那声音打了个哈欠。是真的打哈欠,她能感觉到识海里有什么东西在舒展,像一只猫从窝里爬起来,弓了弓背。
“睡了十年,被你吵醒了。”
凌洛落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知道了。
仇锦玥。
偃黎王上,万年前与神女洛鸾并肩作战的挚友。残魂寄生在她母亲给的信物上,和残神一起,寄宿在她体内。
之前她偶尔能感觉到仇锦玥的存在,但那感觉像水底的石头——你知道它在,但它不动。
现在,它动了。
“你醒了。”凌洛落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
“醒了。” 仇锦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再不醒,你就要被那俩家伙闷死了。”
“哪俩?”
“一个天天念叨‘道心’‘格局’‘宿命’的老古板,” 仇锦玥的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吐槽老朋友,“和一个一醒来就想杀人的暴躁剑灵。”
——你说谁老古板?
残神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带着一丝不悦。
“说你啊。” 仇锦玥理直气壮,“万年了,你还是这副德行。开口格局闭口道心,累不累?”
——……
残神沉默了。
凌洛落第一次感觉到残神被噎住。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识海里有两个人在拌嘴,而她是个旁观者。
“你们认识?”她问。
“何止认识,” 仇锦玥说,“她当年非要一个人去送死,我拦都拦不住。结果呢?神魂碎了,转世了,还要我来收拾烂摊子。”
——那是我的选择。
“你的选择就是把我拖下水。” 仇锦玥哼了一声,“算了,都过去了。”
她顿了顿。
“小姑娘,我跟你说清楚。你体内住了三个‘人’,分工不一样。别弄混了。”
凌洛落愣了一下,“什么分工?”
“她——” 仇锦玥的意识往残神的方向偏了偏,“管战略。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大方向上的事,听她的。”
——嗯。
“我——” 仇锦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傲娇,“管情报和吐槽。你要查什么、问什么、想不通什么,找我。打架别找我,我懒。”
“那打架找谁?”
“找那个剑痴。” 仇锦玥的意识往青厌剑的方向偏了偏。
青厌剑一直沉默着,此时才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打架找我。” 剑灵的声音冷冽如霜,“其他的我不管。”
“你看,” 仇锦玥笑了,“分工明确。战略、情报、战术,各管一摊。完美。”
凌洛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坐在舆图前,面前是画满标记的天阙城地图,手里还握着炭笔。识海里三个万年前的灵魂在拌嘴,而她——一个二十二岁的、刚刚死里逃生的年轻女人——是她们共同的主。
这感觉太魔幻了。
“你们……不打架吧?”她试探着问。
“不打架。” 残神说。
“懒得打。” 仇锦玥说。
“没兴趣。” 青厌说。
三句话几乎同时响起,在识海里撞成一团。
凌洛落深吸一口气。
“好。那现在,我需要情报。”
仇锦玥精神一振,声音里的慵懒散了几分。
“问。”
“大理寺卿封瑾,和凌家有什么旧?”
“等我翻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