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场时,已是亥时末。
刺客被侍卫押走,受伤的大臣被抬去医治,殿中的血迹被宫人用抹布一点点擦去。歌舞停了,乐师撤了,杯盏狼藉的桌案在无声中被收拾干净。
一切都在按照冷太后的指令有条不紊地进行。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过后,天阙城的天要变了。
凌洛落是最后一批离殿的人。不是她想留,是走不了——江屿白让她等。
她站在殿外的回廊下,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身上的衣裙被汗浸湿又被风吹干,黏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但她没有动。她在等,也在想。
今晚的局,她破了。但破得太险。
如果不是傅尘那柄折扇,刺客的剑已经刺穿了她的脸。如果不是江屿白提前准备好手令,冷太后的“嘴”已经把她钉在了耻辱柱上。
她赢了,但赢在别人的棋谱上。
“凌姑娘。”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
傅尘从殿中走出来,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模样,官服敞着,领口歪着,像刚从酒桌上爬起来的纨绔。但他的桃花眼里没有醉意,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今晚多谢傅国公。”凌洛落微微欠身。
“谢什么?”傅尘靠在柱子上,笑眯眯的,“我就是扔了把扇子。扇子又不值钱。”
“值不值钱,看扔在什么时候。”
傅尘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
“你胆子是真大。”他说,“在冷太后的地盘上喊‘护驾’,你就不怕她当场翻脸?”
“她不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翻脸,她就输了。”
“你知道她不会,所以才敢。”傅尘说,“但你知不知道,她回去之后会怎么对付你?”
“知道。但今晚之前和今晚之后,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今晚之前,我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可疑女子’。今晚之后,我是‘靖王座上宾、当众击杀刺客的凌家遗孤’。”凌洛落说,“她想动我,得找个更大的罪名。”
傅尘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散的、浮的、不沾心的。这一次,那笑意沉了下去,落到了眼底。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他说。
“傅国公过奖。”
“不是过奖。”傅尘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是实话。”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那个哥哥——”
凌洛落的心猛地一缩。
“我哥哥?”
傅尘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提。
“凌景年。如果他还在,你知道他会在哪里吗?”
“不知道。傅国公知道?”
“我要是知道,早就告诉你了。”傅尘说,“但我查过一些东西,也许对你有用。”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反手递过来。
凌洛落接过,打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写得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大理寺卿封瑾,与凌家有旧。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封瑾与凌家有旧?
“消息不一定准,”傅尘已经走远了,声音飘过来,“你自己判断。”
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凌洛落把纸条折好,收入袖中。
封瑾与凌家有旧。
她想起今早在慈恩寺的对话。封瑾看到她手上的铁指环时,瞳孔缩了一下。他说“你手上那枚指环,哪里来的”时,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以为是愧疚。
但现在看来,不只是愧疚。
“楼主。”朱鹮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压低了声音,“马车在宫门外等。”
“走吧。”
凌洛落最后看了一眼宸极宫的方向。
殿中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合上了眼睛。
但那只眼睛没有闭上。它在暗处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