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在戌时开始。
凌洛落酉时就到了宸极宫。不是她想早到,是江屿白安排的——提前半个时辰入场,避开百官进殿的人潮,不引人注目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她的位置很偏。在殿中最末一排,靠近东侧门,身后就是侍卫值守的通道。这个位置视野不佳,但有一个好处——离出口近。
冷太后把她的位置安排在这里,是为了方便刺客动手。但反过来,也方便她撤离。
凌洛落在蒲团上坐好,将短剑藏在桌案下方的暗格里。入宫要搜身,但江屿白的人负责搜身,所以她的兵器被“遗漏”了。
殿内灯火辉煌,宫人们穿梭往来,在每张桌案上摆放酒食。乐师坐在角落里调试琴瑟,舞姬在侧殿候场,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菜肴的气味。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凌洛落垂下眼,指尖在袖中无声地敲击着节奏。那不是无意识的动作,而是她在数时间——距离宫宴开始,还有半个时辰。距离陛下离席,大约一个半时辰。距离刺客动手,大约两个时辰。
她需要在陛下离席前,逼刺客提前动手。
怎么逼?
她还没想好。
——看情况。残神的声音在心中响起。——随机应变。
“最讨厌这四个字。”她在心里说。
——那换个说法:相信你的本能。
凌洛落没再说话。
殿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第一批大臣到了。
她低着头,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像一个不起眼的小石子。来人大都三五成群地走进来,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互相寒暄。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年轻女人。
但她在注意他们。
谁和谁坐在一起,谁和谁交换了眼神,谁刻意绕过了谁的座位——每一条信息都被她收入眼底、记在心里。
冷太后的人,她能认出一部分。江屿白给她的名单上有名字和画像,她花了一天一夜背了下来。
礼部侍郎,坐在冷太后那一派的席位上。吏部郎中,和礼部侍郎隔了两个座位,但眼神交流了三次。御史中丞,单独坐着,不和任何人交谈,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全场——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些不是刺客。这些是冷太后的眼线。他们负责在混乱发生时第一时间站出来附议,把“拿下刺客”变成“拿下凌家余孽”。
她一个一个地数过去。
九个。
名单上有十二个,只来了九个。还有三个没到。
——那三个,可能是刺客。
凌洛落微微点头。
戌时正,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太后驾到——”
百官起身,齐刷刷跪了一地。
凌洛落随着众人跪下,额头贴着手背,余光从缝隙中扫出去。
明黄色的龙袍从殿外走入,步伐有些缓慢。南安皇帝的背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得多,背微微佝偻,走了几步就咳嗽了一声。
他身后,是一袭绛紫色凤袍的冷太后。
凌洛落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个女人。
冷太后今年四十出头,但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六。眉目端庄,面若桃花,嘴角微翘,天生一副笑模样。
看起来很和善。
但凌洛落注意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意的掩盖下,是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光滑平整,底下的水却冻得刺骨。
——就是她。
残神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万年前的恨意。
——不,不是她。是她背后的人。她只是那把刀。
凌洛落把涌上来的恨意压下去。
不能恨。恨会写在脸上。她现在需要做的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皇帝和太后落座,百官起身。
“众卿平身。”皇帝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语调温和。
凌洛落站起来,重新坐回她的角落。
冷太后没有看她。从进殿到现在,冷太后的目光没有往她的方向扫过一眼。
但凌洛落知道,她在看。
只是用的不是自己的眼睛。
那些眼线,那些侍从,那些看似不经意地路过她身边的宫人——都是冷太后的眼睛。
宴席开始。
歌舞升平,杯盏交错。大臣们觥筹交错,皇帝偶尔与几位重臣说几句话,冷太后端坐在皇帝身侧,笑容得体、举止雍容。
一切都按照冷太后的剧本在走。
凌洛落没有动筷子,也没有碰酒杯。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东侧门的通道上——刺客将从那里入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差,咳嗽的频率越来越高。
冷太后侧身与皇帝说了几句话,皇帝点了点头。凌洛落的耳朵捕捉到了几个字——“陛下,您先回宫歇息吧,臣妾在这里陪着众卿。”
——她要送陛下走了。
凌洛落的手指收紧。
一旦皇帝离席,冷太后就是宴席上地位最高的人。届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皇帝站起来,在太监的搀扶下离席。
众臣起身恭送。
凌洛落跪在人群中,听着皇帝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跳越来越快。
殿门在皇帝身后关上。
冷太后端起酒杯,笑容依旧端庄。
“众卿不必拘礼,继续。”
宴席继续。
但凌洛落感觉空气变了。不是温度的变化,是一种无形的、压在头顶的重量。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平静。
她看向东侧门。
门帘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她站起来。
——太快了。比计划的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但她等不了了。
“陛下小心!”
她的声音在殿中炸开,像一把刀劈开了歌舞升平的假象。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突然站起来的年轻女人。
冷太后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就一瞬。
“有刺客!护驾!”凌洛落指向东侧门。
门帘被掀开。
六名“侍从”端着酒壶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没有兵器,步伐正常,脸上没有任何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