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慈恩寺。
天还未亮,凌洛落就已经到了城南。
慈恩寺建在半山腰,从山脚到寺门要登三百六十级石阶。深秋的清晨雾气很重,石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些滑。
她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一个人步行上山。
不是为了礼佛,而是为了见一个人。
大理寺卿,封瑾。
朱鹮的情报说,封瑾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来慈恩寺上香,风雨无阻。且他只走山路,不乘车轿,独自一人,不带随从。
一个三品大员,不带护卫独自上山——要么是对自己的身手极有自信,要么是来见的人见不得光。
不管是哪种,都值得来会一会。
凌洛落走得不快。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上香女子。
但她的袖中,短刃在,青厌在。
识海里,残神没有出声,但她能感觉到那缕存在,像一盏安静的灯,不照亮前路,但告诉她——我在。
山路两侧种满了枫树,叶子已经红透了,在晨雾中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快到寺门时,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踩在石阶上的节奏很均匀,像精确计量过一样——每一步的间隔、力度,几乎一模一样。
练家子。
而且是非常自律的练家子。
凌洛落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半条路。“请。”
身后的人从她身侧走过。
她余光扫到——一袭墨蓝色官袍,腰佩银鱼袋,面容端正而冷峻,五官像是刀刻出来的,线条硬朗但不粗糙。
看上去三十七八岁。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比她想象中更深邃,像是一口走了很多路的井,沉静、幽深、看不见底。
大理寺卿,封瑾。
封瑾经过她时,脚步顿了半拍。
极短的半拍。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或是听到了什么声音,让他生出了一瞬间的警觉。
然后他继续走,没有回头。
凌洛落的心跳快了一瞬。
那一顿,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的步子,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在盯着。
所以她注意到了。
这个人,有超出常人的感知力。
她跟在后面,始终保持十步左右的距离,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香客。
慈恩寺不大,但香火很旺。晨钟响过,已有不少人在殿前上香。
封瑾没有去大雄宝殿。
他绕过正殿,走向后院深处一座偏僻的小佛堂。佛堂门楣上写着三个字——“止语堂”。
凌洛落在院门口站定,没有跟进去。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封瑾来这里,是单纯礼佛,还是会什么人?
等了约一盏茶的时间。
封瑾从佛堂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香,在院中的铜鼎前点燃,插好,双手合十。
闭目片刻后,他开口了,没有回头。
“跟了一路,不累吗?”
凌洛落没有动。
院中只有他们两人。晨雾还没散尽,铜鼎里的香烟被风吹散,混着雾,让一切都变得模糊。
“封大人好耳力。”她说。
封瑾转过身。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在半明半暗里。他看了凌洛落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到她的手上——更准确地说,落到她手指上那枚暗红色的铁指环上。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极快。快到几乎看不见。
但凌洛落看见了。
“你手上那枚指环,”封瑾说,声音沉稳如旧,“哪里来的?”
“家母遗物。”
“令堂是——”
“凌家。十年前被灭门的凌家。”
院中安静了一瞬。
铜鼎里的香灰被风吹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
封瑾看着凌洛落,目光平静,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是强压情绪时的生理反应。
“凌家,”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陈年的味道,“你是凌家什么人?”
“长女。凌洛落。”
凌洛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灭门那夜,我七岁。从密道逃出去,活到了现在。来天阙城,是为了一件事——查清真相,为凌家昭雪。”
封瑾沉默了很久。
晨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凌家案的卷宗,”他终于开口,“是我签的字。”
“我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卷宗上写得很清楚——凌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
凌洛落盯着他的眼睛。
“封大人,你信吗?”
封瑾没有回答。
风大了些,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信与不信,”封瑾说,“卷宗已经归档,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三方会审,铁案如山。”
“铁案如山?”凌洛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冷的弧度,“封大人,您审过的案子比我吃过的盐还多。铁案如山这四个字,您自己信吗?”
封瑾看着她,目光深沉如井。
“你来这里,”他说,“不只是为了说这些。”
“我想问封大人一件事。”
“说。”
“凌家案卷宗,是你写的。但那份卷宗里的证据——那些‘通敌叛国’的信件、账册、人证——你亲眼见过吗?”
封瑾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还是说,”凌洛落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去,“你看到的,是别人递到你面前的‘证据’?你签的字,是别人希望你签的?”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封瑾的呼吸顿了半拍。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院中的铜鼎。
香烟袅袅,模糊了他的表情。
“小丫头,”他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自言自语,“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我已经碰了。”
“那就收手。”
“收不了。”凌洛落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三百七十二口人,收不了。”
封瑾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
久到凌洛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十五年前,”封瑾睁开眼,声音低哑,“我刚入大理寺,办的第一桩案子,是一桩灭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