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洗澡吧Clara。”Oliver把带出去的背包放在桌上,催促她:“爸爸和Anna阿姨今天也有自己的行程,说不定他们还在大皇宫。”
克拉拉觉得有道理,没再追问。
她从行李箱里收拾出换洗的衣物,踩着填满沙子的拖鞋,有点滑稽地推开浴室门。
“Clara。”Oliver忽然又叫住她,白毛巾盖住半干的头发,但那双碧蓝的眼睛仍旧美丽得像湖水:“其实今天和大家交流并没有那么困难对吧?”
这叫什么问题?
克拉拉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那是因为有你啊Oliver。”
“你说我是你的妹妹,所以大家都非常照顾我,Monica甚至为了我说了一天中文夹英语,我感觉她脑袋都快炸掉了。”
“有吗?”Oliver闷闷地笑起来:“我没有注意她。”
“当然。“克拉拉无比肯定,她今天接受到的善意,一半源自于朋友本身,但另一半得归功于Oliver提前的交涉,所以没人会觉得一个不会讲意大利语新同伴是累赘。
她就像个易碎的玻璃娃娃,被朋友们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这种感觉很复杂,也不能笼统的称之为好。
克拉拉形容不出具体来,只好摆摆手,拉上了浴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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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和Giuseppe回到家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那会克拉拉正趴在床上看漫画,拖鞋挂在脚上,忘记吹干的头发也贴在肩膀。
刚进屋的妈妈看见克拉拉的湿头发,火气像沸腾的水一样,蹭蹭往上冒:“跟你说了多少次克拉拉,洗完头要马上吹,不然老了之后会头痛的。”
“哦……忘记了嘛。”克拉拉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有点心虚地挠挠头:“下午你去哪里了,怎么比我和Oliver还晚回来。”
“就和Giuseppe在附近随便走走,顺带帮你找了点事儿做。”妈妈双手插腰,面无表情的说。
“啊?”克拉拉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我们说好的不打暑假工,你要反悔吗妈妈。”
“想什么呢克拉拉。”妈妈气笑了:“就你那毛手毛脚,连袜子都搓不干净的本事,有哪个地方会要?”
克拉拉撇撇嘴,只觉得脸上烫得慌。
她怎么可能会那么差。
只是妈妈一直都觉得克拉拉是全天下最懒惰、最毛躁的人。
克拉拉没有得到过肯定,所以她理所当然的变成这样。
“那是什么嘛。”
“给你报了个短期语言班。“妈妈说:“就在火车站旁边,接下来一周老老实实去圣安东尼奥广场上课。”
“可是我才高考完!”克拉拉瞪大了眼睛,简直快要抓狂:“为什么还要让我学意大利语?我明明只报了英语专业好吗?”
妈妈反驳得很直接:“那如果未来我和Giuseppe结婚了呢,你也要别人迁就你说英语或中文吗?”
“那是你们结婚,和我有什么关系?”克拉拉一万个不理解,她小声嘀咕:“而且我有爸爸,绝不会再叫那个大胡子洋人爸爸。”
妈妈显然被她这些毫无遮拦的话气得不轻,她攒着怒意,警告似的叫她的名字:“克拉拉!”
“我真是觉得这些年把你惯坏了,什么话都敢讲出来,这事没得商量,明天八点半我要看到你准备出门上学。”
她像个暴君,那根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就差戳到克拉拉脸上。
克拉拉眼眶翻涌着酸涩,胸腔里的委屈都快要溢出来。
“不许哭。”妈妈狠狠威胁她:“如果一会儿餐桌上其他人发现你有哭泣的痕迹,那你就完蛋了。”
克拉拉抱着枕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可妈妈最讨厌克拉拉哭,因为那是软弱的象征,她索性眼不见为净地拉上门。
闷声之后,克拉拉捂住嘴巴,拼尽浑身力气把哭声压抑在喉咙里。
但这套房子的隔音并不好,她又见客厅传来交谈声。
“Anna,Clara今天玩得开心吗?”
“当然亲爱的,只是她现在有点累了,所以在房间里休息。”
“她还让我转告你一声谢谢,她正好想学习意大利语。”
那声音大方又悦耳,很难想象话主人一分钟之前是怎样的愤怒,妈妈似乎变成了戴着面具的木匠,为了融入一个新家庭而摆弄着身边的木偶。
克拉拉就是那个木偶,被摆在一个名为新家的橱窗里,为了被挑走拼了命的迎合所有人。
为什么会这样呢?
在妈妈遇见Giuseppe之前,明明一切都不是这样。
克拉拉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累赘,她是那块阻挡妈妈找寻新幸福的绊脚石。
如果没有克拉拉,像妈妈那样优雅又迷人的成熟女性,似乎能找到更好的归宿。
这种想法一旦萌生,就像歪歪扭扭的藤蔓,在内心的沼泽湿地里疯长。
积攒好几天的委屈顿时如洪水一般倾泄,克拉拉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扑进枕头里哭泣,细细的肩膀在空气中不停发抖。
枕头里那块软软的海绵包容了她沉闷的哭声,以及无边的泪水,就像许多年前妈妈的怀抱一样,柔软又温暖。
所以,时间还能倒流吗?
让回不来的人再相聚,
让我重温那段幸福但又无比短暂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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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妈妈在家庭关系中的让步,
那样会让我觉得我是个累赘。
要加倍讨好其他成员,才能获得这个家的入场券。
——摘自克拉拉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