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的天气并不会因为少女的伤心事而有所改变，次日迎接克拉拉的仍然是巴勒莫的晴空万里。

八点半太早了，要是以往她绝对起不来，但克拉拉更不想被妈妈当着所有人的面教训，那样真的太丢人，她绝对没有脸面再留在这个家。

可是克拉拉也了解妈妈。

妈妈知道她懦弱又胆小，总是嘴上说得厉害，所以在昨晚的一番威胁后，克拉拉第二天一定会乖乖起床，她甚至肯定到放心地在房间里睡觉，那一屋的平静就像是胜利者明晃晃的嘲笑，在克拉拉耳边来回晃荡。

对于这样的结果，克拉拉不能说是习惯，那更像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态度。

因为没有什么是说得通的，在妈妈眼里，我不管生理年龄多大，永远都还是那个得被她管着的小女孩。

可是妈妈，你明明不是最希望我长大的那个吗？你是否也像其他母亲一样，在孕育我时许下过心愿，只要我平安快乐长大，未来是什么样都可以呢？你的心情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悄然变化的呢？

说不出口的话攒得太多，克拉拉难受的吸吸鼻子，一声不吭地关上房门。

她拎着书包坐电梯下楼，在附近的面包店里草草解决了早饭，又打着导航往圣安东尼奥广场走。

巴勒莫的街道上很少会有红绿灯，克拉拉总是把手举在身侧，以此示意着那些迷你小车，这里有人需要过马路。

她一路磨蹭着，终于是踩着时间找到语言班的学校。

那里和克拉拉想得完全不一样。

没有现代化的教学楼，没有印象里繁华的广场，迎接她的是一座类似于修道院一样的老旧建筑，构造有点类似于上世纪的筒子楼，不过位置实在太小了，门口的小空地上堆满了落叶，甚至还有印度人支起来的义乌小商品摊。

生活的戏剧性在这一刻变得具象，克拉拉觉得她被耍了，妈妈的鼻子应该像匹诺曹一样变长——哪有学校像这样？

她强忍着心里的烦躁，打开语言班发送的邮件，按照教室名称一间一间的找，像绕迷宫一样，终于在二楼尽头的铁架楼梯上找到了自己的那间教室。

门是虚掩着的，克拉拉从门缝里钻进去，偌大的教室里已经到了八九个学生，都是很普遍的白人长相，偶尔会有那么一个印度面孔或非洲面孔。

恐怖谷效应让人无所适从，克拉拉不敢和他们对视，于是抱着书包坐在了第三排角落的位置，那里不会惊动其他人，但又方便观察。

又过了五分钟，身边的椅子忽然被挪动开，克拉拉警觉地抬起头来。

面前是个穿白色短裙的亚洲女孩，黑发披肩，笑起来不算腼腆，但却十分甜美：“请问你是中国人吗？”

在这鬼地方听见中文和天籁简直毫无区别，克拉拉脑袋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松了下来，她扯开嘴角：“我是。”

“太好了。”女孩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我叫林雯雯，你可以叫我Vittoria。”

“Clara。”

“啊…这个名字很意大利，”林雯雯整理着笔记本：“我在来的路上听到过。”

“还好吧，截至目前为止，我已经听见过三个Giuseppe，四个Sofia，还有两个Francisco。”克拉拉随口回应。

“是吗？”林雯雯的眼睛亮起来：“你是不是已经到巴勒莫很久了啊克拉拉。”

“那没有，也就两三天。”克拉拉皱着眉头捣鼓桌板，那块地方太小了，她的Pad压根放不下，而且椅子挤着椅子，有人进出就会把东西碰得吱呀响，特难听。

“哦好吧。”林雯雯点点头，“所以你也是交换生吗？”

交换生？这个词儿可真新鲜。

“不是，我只是在这边度假。”

“啊……好羡慕你，我还得上一个月语言班呢。”林雯雯一脸苦兮兮的表情，她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已经被摧残了半个月，怎么还有那么久。”

克拉拉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被强迫来上课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九点半的时候，儒雅温和的中年男人提着电脑走进教室，他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然后开始点名。

整个班上一共十七人，从年龄到地域的跨度都非常大，同学们来自不同的语言体系，说意大利语时或多或少都带着口音，克拉拉才跟着学到自我介绍，整个脑袋就已经痛到不行。

和她搭档的同学好像含着不能吞咽的口水，舌头抵在上颚，字音含糊不清，克拉拉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没听懂，只好讪笑着让对方再来一次。

更难受的是这堂课程一个半小时，近乎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交换搭档，不停说话，等到休息时间，克拉拉一脸生无可恋地瘫在椅子上，胳膊软绵绵下垂。

见她这副蔫巴样子，林雯雯邀请说：“要出去来杯咖啡吗克拉拉？或许就没有那么困了。”

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克拉拉摇摇头，艰难地捞起手机：“不了，我喝不惯咖啡，你去吧。”

Whatsup弹出消息，对方的头像是和自行车的合照。

如果说有什么事情能够立刻让沮丧的心情好起来，那克拉拉一定会觉得是收到喜欢的人的消息。

「Clara，听爸爸和Anna阿姨说你去了语言班上课，我今天正好有考试也在外边，一会儿中午要不要来巴勒莫大学逛逛？」

心底的郁闷一扫而空，克拉拉飞快回复：「当然，你把位置发给我吧。」

几乎是在消息发送的下一秒，对话框里就出现“已读”的字样。

「我来接你，路上我们可以先去吃gelato或者Pane。」

「你还有多久下课？」

「我一点半下课，来得及吗？」

「当然，下午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