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三千点了一柱香插在阿耶娜灵位前,看着女儿不思悔改甚至愈发骄纵的样子一时恼怒气极,归根到底也怪他过于宠溺女儿。
那日忠伯带着挽歌身上的蛊虫症状找到他时,不想他们之间的对话被铁心莲听到了,他不知道女儿听到了多少,只知道尘埃落定之前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于是他让铁心莲对着她娘的牌位发誓关于今日之事永远不许透露出去半个字,更不可以以此事伤害挽歌。
显然铁心莲早已忘记了那日所发誓言,今日的比试不光招招朝着对方的要害攻去,还差点把挽歌送上绝路。
不管这个女孩和阿耶娜有没有关系,铁心莲所做之事已然违背了他想要挽歌活下去的初心。
于情于理,他都得做一个交代。
当晚两间寨的暗探带了个南疆人进来给挽歌诊脉,那人听闻挽歌情状,只粗粗看了一眼,顿时不敢多言,只说了一句棘手便立即告辞。
寨主派人将其送走,夜已深到了入睡的时间,他却没有一星半点睡意,静静靠在窗边,凝望着入夜安静的寨子,仿佛陷入了沉思。
忠伯忙活了一下午,终于稳定了挽歌体内的蛊虫。小老头累坏了,慢悠悠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地毯上,自顾自倒了杯水,喝完长舒一口气。
铁三千派出去查探的人不止带来了南疆的人,还有关于挽歌身上的蛊虫源自何处的消息。
她身上的蛊虫不是什么见血封喉,阴险狠毒的种类,只是稀有少见记载不多,外加发作起来吓人可怖,忠伯此等杏林圣手一时拿捏不准。
小老头骄傲地挑了挑眉,“还没有我拿捏不了的蛊虫!”
“辛苦忠伯了。”
玩笑归玩笑,一直放任其留在体内可算不上什么好事。
挽歌是皇宫中人,据铁三千的了解,皇帝后宫中没有哪位妃子来自南疆,加上他疑心颇重,宫人只任用中州子民。既如此,这个蛊虫的来历就有点说法了。
“为今之计只能是用药物暂时压制缓和,这玩意虽然不致命,毕竟是只虫子……况且发作一次就疯狂吐血谁受得了,再说谁也保不齐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铁三千背手而立,长长叹了口气,“真是祸不单行。”
忠伯捏着茶杯,不太赞同道,“我听说你今天处罚了大小姐,我只能这么跟你说,她一个姑娘家没那个本事触发蛊虫。”
“我知道。”铁三千合上窗户,坐到忠伯对面,从怀里摸出那根鞭子丢到桌子上。
鞭子是早就泡在盐水里的,尾端还绑着一个小型抓钩,抓钩上抹了药,练家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即使不会触发蛊虫,她还准备了其他下作手段,今日之事全当是给她长个教训。”
忠伯看着鞭子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半天说道,“我会尽全力压制挽歌的蛊虫,起码保证不会像今天这么吓人了。”
三皇子铸币坊一案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反倒是证据不足,一连串的证据牵扯出崔竹溪连同四皇子设局栽赃陷害宣告结案。
四殿下被罚去看守皇陵,无昭不得外出,崔尚书成了弃子,关在府中等待宣判结果。
大皇子失了崔竹溪这个部下,还差点得了个谋害兄弟的罪名。
中州朝野很多双眼睛盯着他,纵然再不情愿也只好大义灭亲。似乎是为了彻底切断这根臂膀,宁玉顺带手查到崔竹溪这些年背后贪墨渎职,谋害无辜百姓,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加上这次构陷皇子的罪名,崔家已是一个死棋。
为了彰显自己的贤德名声,宁玉看到呈上来的罪名故作惊讶痛惜,然后洋洋洒洒写了一封罪己诏宣告天下,忏悔自己御下不严。
中州上下不明真相的老百姓齐呼殿下仁德,纷纷感叹中州有位贤君实乃福分。
慕白看着宁玉写的罪己诏,没有做什么多余的表情,等他看到最后的陈词之后却忍不住冷笑一声,而后将纸张放在烛火上焚烧。
查抄崔家这天是个艳阳天,多日微雨在今天终于放晴,故而街上围了不少人过来看热闹。
平时受了崔竹溪剥削的人纷纷咒骂老天开眼,和感叹大殿下名声的声音混作一处。
倒是极其相配今日这天朗气清,万里无云的景致。
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个身影混在里面看了看压着崔家一干人等的囚车,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他绕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摸着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子,装作鞋里进了石头坐在一处后门台阶上,慢条斯理地抖着小石子,趁这功夫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之后敲开了那扇门。
身影顺着轻启的门缝滑进门里,瘦小的男子坐在凳子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包裹,放到对面青年手边:“大人让我去找的那家房子是空的,大人小孩全都不在家中,我去问附近邻居都说这家忙着回老家伺候家中老母了。只有一人起夜隐约看到前几日夜半时分这家往外搬东西,旁的就不知道了。”
慕白心下一冷,某个不太好的猜测在心中越扩越大:王管事和妻子孤苦无依,自小相依为命,上无父母叔伯下无兄弟姊妹,何来家中老母需要他照顾。
何况何时离家不好,偏偏在这个时候。
慕白想起容时平时御下的手段,整个人如坠冰窖。他不敢往细里,也不敢往更深处去想,生怕细究出来的事实会把自己置于一个可怕的境地。
他承认自己有点理想主义,希望自己侍奉的人会是个为国为民的贤明君主,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哪怕三皇子不是这样的人,皇帝膝下诸多皇子,总有一个会符合他的要求,可在皇城这么久,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兄弟之间勾心斗角,上层官场风气杂乱不堪,私相贿赂,下层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外表繁华强盛的中州帝国,内里有多污秽杂乱只有深入其中才能窥探一二。官场这个巨大的染缸,一旦踏入其中再想出来就很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