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理解了所谓“张起灵”的职责。
这个腐朽、怪诞的古老家族,连七八岁的孩童都不放过的吸血魔窟,体系里的每个人都是牺牲品,逃出去的山海字辈获得了新生,而最后的一个,我们视若珍宝的小哥,我们拼尽全力也想保护的小哥,在我们去不到的领域,仍旧背负着命运的枷锁。
族长的婚配是一场仪式,无关爱,无关人性。
如果说我先前还对张家一丝好奇,现在只就剩下了悲伤和愤怒,我似乎看到闷油瓶说过的张家大宅,那腐朽死亡的建筑物,如远古巨兽尸骸般的塔楼和高墙,再一次点起幽绿的烛火,举行一场盛大、阴森、庄严的仪式。
那即将死亡的“天授”之力,就像一个沉睡多年的鬼灵,掀开败絮般的蛛网,挪动僵硬灰白的躯体,举起长长的指爪,大口地吞噬着贡品,做着最后的挣扎。
在落满尘土的架子床,帷幔分作两边,纸扎似的婚服捆住一对新人,鲜亮的不是红色,是无数前人干结的血。他毫无意识的与本家的女□□配,诞下后代,整个过程他都像一具傀儡。
真实的一切都被涂改,认知被覆盖,站在家族存续的节点上,无视他的尊严和请求,强行驱使他去往另一条道路——履行职责的道路。
我终于理解了他说的,他控制不了自己。
我仿佛能看见他劲痩的身体浮在虚空,全身绕满红线,伸向四面八方,外面张灯结彩,而死寂的张家内楼,只有命运的绞杀。
对这个过程的想象让我无比的震惊,无比的悲凉。
那时我想的并不只有他自己,很多认识的人闪过脑海,张海琪,张海杏,在古楼看过的族谱上那些我不认识的女性名字,张家的女性与男性天差地别,她们泼辣,大胆,充满蓬勃生机。
我不再满脑子摸美女手的想法之后,对女性反倒生出一种由衷的敬佩,她们似乎生来就具备反抗秩序的力量,如此强悍的张家女人,为何一代代遵循族规?
我记得一名本家女人曾生育四个子女,而她们的人生是不是与古老的天授有某种关系,我不敢细想下去。
这变态奇葩的家族,让我作呕。
张海客说,外家人没经历过张家的天授,他们只能帮我到这里,你要想尽办法阻止这个过程,打开封闭的意识,不能让天授完成它的企图。
在闷油瓶当下的认知里,我可能被邪祟附体,可能是家族的背叛者,可能是血尸粽子,是任何一种需要被闷油瓶清理掉的东西,而他想要完成的愿望无比强烈,他根本意识不到这个目的不是来自于他本人。
这是一次长达三天的天授,我有足够的时间反抗。
我给闷油瓶一条一条发消息。
“小哥,我特别爱你,特别特别爱你。”
“不要忘记我,只留下碎片也好,我要你记得。”
我把我们经历的每一件事,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我给他讲白玛,讲墨脱的风雪,讲巴丹吉林的莽莽黄沙,讲我打算办一期钓鱼比赛,请村委会主办,邀请隔壁村参赛,讲这一关过去,我们还有多么好、多么好的生活。
我把这些编成文字发给他,他不接电话,但简讯直接显示在屏幕上的时候,他会不自觉的瞥去一眼。
他划开屏幕,透过残破的窗,抬头看我。
我收到他发我的信息,只有两个字,我的名字。
——吴邪。
后来我们偶尔有摩擦,我被他气的肝疼,他哄不好我,就沉默着,低声叫我吴邪。
在我们先前僵持的那段时间,他向我示弱,也是轻轻地喊我吴邪。
他从不喊别人全名,喊名字是建立连接,对他这么疏离的人,那就是我爱你的意思,太特么含蓄了,有民国谈恋爱那味儿,这谁受得了。
我就这么整整等了三天,不敢合眼,几乎没吃没喝,生怕错过一眼就发生不好的事,连撒尿都在庭院解决,这起码比当年等在西王母的陨玉外好多了,期间打理客栈的工人回来过一趟,问我守着一扇破窗在干什么,需不需要维修一下,我肯定不能说这里关着二老板,只好谎称狗厂送来了一条超牛逼的藏獒,我得磨磨它的性子。
第四天早晨,他从房间出来,一下子倒在我身上,浑身软绵绵的。
“带我去洗个澡。”他道,“准备点吃的。”
“你还好吗?你记得我们吧?”我扶着他,不住的问他,他太虚弱了,无法回答任何问题。
他踉跄着从淋浴间出来,让我给他涂润肤乳,我涂到一半,忍不住去抱他,他转过身,眼都不眨地盯着我:“吴邪,我没有忘记,我一点都没忘记。”
我一下子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