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我过火的动作非常娴熟,我们安静地各自抽完一根烟,我看他一直盯着水面发呆,大病初愈,脸色十分钟憔悴,就觉得很有意思,十几年前我这么陪闷油瓶,十几年后我又要抽出精力陪这后辈,算算年纪,我还真能叫他一声小鬼。
他就道:“你们要回雨村了吧?”
我点点头:“身心俱疲,要回去休养一段时间。”
他沉默着,仿佛是有话要说,我就道,你都来等我了,装什么啊,你不说,我可不给你机会了。
他看了我一会,突然道:“你不觉得你很自私吗,张起灵这样的人,他本来可以去做更重要的事,被你困在农家乐当一个收银员,你不会心痛吗?”
我噗嗤一笑,就道:“那你觉得他应该在哪里?”
“在远方,在路上。”
我心说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再说这些,我就把你填到江底变无名尸体。
“从黎簇之后,我就不太爱跟你们新一辈聊天了,怪累的。”
我喝了口啤酒,想赶紧结束这场对话,就道:“你讨厌我,不过因为我是一个安全型人格,我跟张起灵的关系是因为我们共同经历过一些事,而不是你想要的悲痛共鸣。”
他冷笑了一下:“是啊,你不了解他,你只是需要他。”
“谁又能真的了解一个人呢?人和人之间,本来就不可能真的理解,你以为你理解,也是在你人生经历的基础上,你看到也不一定是真正的他。”
我道:“何况,我不是需要他,我是‘看见’他。”
他就问我什么意思。
我比了个手势,淡淡道:“你破衣烂衫的走,睡桥洞子也能活,你习惯了,觉得没关系,但有一天,有一个人看见了你,他好好地对待你,听你说话,带你回家,你觉得自己光着膀子丢人现眼,他就把他的衣服脱下来披在你身上,你从来没这么淋漓尽致地感觉被看见,从来没这么刻骨的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他冷冷道:“你也太自恋了,你不会说,你是这么一个人吧?”
我转开话题:“随你怎么说,你只要被真正看见过一次,你就会知道什么是正常的爱,知道你也可以被这么对待,从此你会长出血肉,而那个看见你的人是谁并不重要,不是么?重要的是你已经脱离了心魔,你自由了。”
我叹了口气,我还能怎么说呢。
我可能注定是他生命里的过客,我也从没奢望永恒,我愿意变成山川,岩石,瀑布,变成一草一木,变成他记忆里一团清甜的雾气,在他往后漫长的人生,可能记不得我的名字,但能想到他曾经有过一段好日子。
他得记住这种日子,无论我在与不在,都好好的过下去。
“走了。”我把空啤酒罐重重磕在椅子上
他追上来,认真地看着我。
“吴邪,你有点意思。”
“谢了,我不喜欢被人点评,等你当上江湖泰斗的时候再说吧。”
“那时候你已经老死了吧?”
“你对你自己这么没信心?”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怼人的技巧炉火纯青,我也看着他,我们都笑了。
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了。
“好吧,我也要走了。”他道。
“去哪里?你伤的也不轻。”
他低着头,缓缓道:“接了单新生意,在甘肃。”
“噢,这么远啊。”
他道:“要生活的嘛,不像你们,功成名就,退隐江湖。”
“你还年轻。”我道,“有的是时间。”
他不置可否,年轻人都不觉得自己年轻,老了才喜欢到处问别人猜猜我多大年龄。
我叹了口气:“知道你不会跟我们一起,你一定会自己走,挺好的,我、小哥、胖子,瞎子和小花,我们都自己走过,有的路你也只能自己走,但经此一战,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当你哪一天,想休息一下,可以来雨村找我们,我们雨村是有团魂的。”
他笑了笑:“有我一份?”
“有。”我也笑笑,“就是别给我递烟,我憋不住,又要挨骂。”
他眉宇间的落寞一下子驱散了,就很厌恶地看我:“吴邪,你不炫耀你会死吗!”
“会吧。”我道,“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呢。”
他搭着我的肩膀笑,没再说什么就走了,脚步飒沓如风,背对着我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像一个踏入尘烟的武功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