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还让我最好亲眼看着。”
池漾看着顾桁宁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破绽,表情和高中时递纸条过来说“要不要我教你”的时候一模一样,很认真,让你挑不出拒绝的理由。
这是顾客的要求,他忍了。
他让开门口,“进来。”
顾桁宁走进来,换鞋的时候弯腰把那双黑色皮鞋摆得很整齐,他提着袋子走到工作台前,把袋子放在角落,然后站在旁边看那些碎片,“今天从哪开始?”
“清洗断口。”池漾戴上手套,在工作台前坐下来。
顾桁宁在他斜对面坐下来,隔着工作台的一个角,能看清池漾手上的动作,又不会妨碍他工作。
池漾用棉签蘸了专用的清洗剂,一片一片地擦拭碎片的断口,每一片都要擦得很仔细,不能留一点灰尘。
顾桁宁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
池漾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很稳。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轻的,不重,不压人,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他知道应该忽略它,但他做不到。
“你每天早上都这么早开始?”顾桁宁冷不丁开口。
“不一定。”
“吃早饭了吗?”
池漾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我买多了。”顾桁宁把那个袋子从角落拿过来,放在工作台的空处,从里面拿出两个纸袋,还有两杯豆浆,纸袋上印着附近一家早餐店的标志。
“我一个人吃不完,帮个忙一起吃掉吧?”他把一份早餐往池漾那边推了推。
池漾看着那袋早餐,又看了看顾桁宁。
顾桁宁已经打开自己那份,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动作很自然,好像他们已经这样吃过很多次早餐。
池漾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你自己吃”,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顾桁宁看了他一眼,“你免费吃。”
池漾被噎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手套摘了,拿起那个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个饭团,还温热着,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胃里那股灼烧感被压下去了一点。
顾桁宁在旁边喝着豆浆,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张工作台,各自吃着各自的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碎瓷片上,青花的纹路在光线下泛着幽蓝。
池漾把饭团吃完,再把豆浆解决了,纸袋扔进垃圾桶,他重新戴上手套,继续清洗断口。
顾桁宁吃完后把垃圾收拾干净,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累吗?”顾桁宁说。
“不累。”
“我是说你这八年。”
池漾的手指在碎片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不累。”
“池漾。”顾桁宁突然叫他。
被叫的人心跳重重地往下沉了沉,有些慢半拍地回应:“怎么了?”
顾桁宁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但池漾并不觉得他是真的在笑。
“你还是这么嘴硬。”
一句话,把两人拉回八年前。
那时候的池漾刚跟顾桁宁在一起,顾桁宁一直想让池漾对他说一句喜欢,池漾就是不肯,嘴比什么都硬。
不说不代表不喜欢。
顾桁宁也只是逗逗他,没有真的逼他。
思绪拉回,池漾没有说话,他把擦好的碎片按顺序排列,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特写,记录修复前的状态。
“这是发给我的?”顾桁宁问。
“你自己拍也行。”
顾桁宁说还是你拍吧。
池漾把相机连上电脑,把照片导出来,发到了顾桁宁账号上。
“好了。”池漾站起来,“明天这个时候应该能把碎片全部清理完,然后开始拼接。”
说完池漾顿了一下,然后补充:“其实你可以不用亲自过来……”
“为什么?”顾桁宁看着他,“你刚刚还让我明天过来。”
池漾满脸疑惑,“我什么时候让你明天过来了?”
顾桁宁笑了一下,“你说‘明天这个时候应该能把碎片全部清理完,然后开始拼接’。”
池漾是说过这句话,但他也不是那个意思啊。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顾桁宁说:
“这难道不是暗示我明天还是这个时候过来吗?”
顾桁宁还是笑着的,他说的这么认真,竟然让池漾恍惚起来,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这个意思。
顾桁宁依旧不给池漾反应时间,他站起来,把池漾手边那杯凉了的水端走,倒掉,洗干净,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工作台边上,然后走到门口换鞋,“明天见。”
池漾看着那杯水,杯壁上还挂着细细的水珠。
门关上了。
池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过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重新坐回工作台前,终于彻底回过神来。
顾桁宁分明就是在耍他,到底什么恶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