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池漾家出来,雨已经停了。
黄昏照在湿润的地面上,晚风裹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漫过来。
路面积着浅浅的水洼,映着橘粉揉碎的晚霞,光影温温柔柔地铺展开。
天色慢慢沉得柔和,喧嚣都被雨水洗去,四下安安静静的,空气清冽又温润,落日余温裹着微凉的风,顾桁宁整颗心都慢慢沉静下来。
小区里面就有停车位,顾桁宁的车就停在这里,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8。
打开车门,顾桁宁坐了进去。
锦盒就放在副驾驶上。
打开手机,点开刚刚加上的池漾的微信。
昵称已经不叫吃羊了,而是cy。
他唇角微微勾起。
上方一条消息弹出。
李韦安:怎么样?我朋友介绍的那个修复师,还可以吧?
李韦安是顾桁宁的同事,他说的那个朋友就是周冶。
顾桁宁悠闲地打字:你最有用的一次。
李韦安:那就行。
几秒后。
李韦安:不是,你啥意思啊?
顾桁宁没有理他。
手机连续震动,顾桁宁看了眼来电人的备注,点了接听,手机放在耳朵边。
一道清冷年轻的女声开口。
“顾桁宁,最近怎么样?”
是很久没有联系的阮以慈。
顾桁宁敛了敛神色,很认真地说:“我找到池漾了,就在刚刚不久前。”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很轻的笑声,“真的吗,不容易啊。”
两人沉默了几秒,阮以慈突然说:“我要回国了。”
“叔叔阿姨知道吗?”
“他们管不着我了。”阮以慈还是笑,语气有些隐隐的期待,“反正我已经订好机票了,这次回国谁也赶我不走,你知道的,我竟然开始羡慕你了。”
阮以慈的声音透过手机传过来,带着坚定:
“我也一定要找到他。”
八年前,顾桁宁和池漾分开,阮以慈也被迫和一个男生分开,因此,阮以慈和父母积攒已久的矛盾彻底爆发。
而那个男生成了牺牲品。
梁清聿失踪后,阮以慈也在威压下离开故土,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度。
一别八年,当时他们都没有选择权,年少时的爱意滚烫又脆弱,抵不过家庭的碾压,抵不过世俗成见的桎梏,更抵不过父母以亲情为名的步步紧逼。
带着一身的疲惫与满身的棱角,他们寻找着日思夜想的人。
八年的时光细微地改变了他们的模样,却没有改变当年的记忆。
他们都曾是这场无选择权的分离里的失败者,如今再相遇,过往的伤疤被重新揭开,那些未说出口的抱歉、未完成的承诺、未放下的执念,终究要在岁月里,一一清算。
风卷着落叶飘过,空气中弥漫着久别重逢的酸涩与宿命般的无奈。
“祝你如愿。”
“借你吉言喽。”阮以慈貌似心情很好。
顾桁宁抬眼看向池漾的楼层,唇角勾起,“什么时候落地?要不要我去接你。”
“你不是在天水吗?”
“这几天休假,回双清了。”
“行,回头把航班发你。”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就挂了。
顾桁宁收回视线,启动车子离开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池漾就醒了。
自然醒,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走进工作间,掀开软布,检查昨天固定的大碎片。
修复树脂已经干了,胶带撕掉之后断面严丝合缝,几乎没有痕迹,他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很实。
池漾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一步,然后开始清洗下一批碎片。
刚拿起棉签,门铃响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这么早,他没有快递,也不会是周冶。
他放下工具,走过去开门。
顾桁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头发很整齐,额前垂着几缕碎发,看起来不像是刚起床的样子。
他的目光在池漾脸上停了一下。池漾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头发乱着,穿着一件很宽的T恤,脸上可能还有枕头印。
“早。”顾桁宁很礼貌地打招呼。
“你怎么来了?”池漾的声音有点哑。
“不欢迎我吗?”顾桁宁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我外公很宝贝那个梅瓶,要求我每天把修复进展拍照发给他。”
这个元青花缠枝莲梅瓶是顾桁宁外公很喜欢的一个古董花瓶,可是前段时间不小心摔碎了,外公伤心了很久,一直在想办法。
刚好那段时间顾桁宁回了趟老家,外公就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又刚好顾桁宁听同事说他有一个朋友是内行人,可以帮忙介绍有经验的修复师。
一切都这么刚好,池漾却不觉得今天早上出现在这里的顾桁宁是刚好。
池漾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我拍照发给你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