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刚过，年味儿还没彻底从这座小城褪去。

空气里残留着冬日最后的寒意，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微凉，不刺骨，反倒带着一种开春独有的清透。

寒假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漫长又短暂，像是眨眼之间，喧闹的新年落幕，松弛的假期结束，所有人都被准时拽回正轨。

开学日这天的清晨格外热闹。

街道两边的早餐店全部开张，蒸笼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混着街边清冷的风，氤氲出温柔的烟火气。来往的学生成群结队，清一色蓝白校服，背着鼓囊囊的书包，三三两两并肩走着，说笑打闹的声音一路蔓延到校门口。

冬天的白昼来得晚，七点多的天空才彻底亮透，淡金色的阳光薄薄铺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教学楼的瓷砖墙上，干净又温柔。

安雨眠站在斑马线前，等着红灯跳转。

她单手拎着书包肩带，指尖轻轻抵着侧边口袋，口袋里安安稳稳放着手机。屏幕安静息着，没有消息弹出，却一点都不影响她心底那点浅浅的雀跃。

一个星期没见。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假期里他们没有黏腻地天天聊天，没有没完没了的通话，只是偶尔闲下来，随口聊几句日常。问一句在干嘛，回一句刚吃完饭，偶尔分享一张窗外的落日，一张家里晚饭的照片，平淡、安静，却时时刻刻牵连在一起。

不用再小心翼翼揣测心意，不用隔着屏幕反复斟酌字句，不用偷看、暗恋、拉扯、藏着满心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只是简简单单的，她的男朋友，隔了一周，今天终于可以见到了。

红灯跳转绿灯。

安雨眠收回思绪，跟着人流缓步走过马路，抬眼看向阔别一月的校门。

熟悉的牌匾，熟悉的围栏，门口保安大爷依旧穿着厚重的冬装，站在原地登记入校。无数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涌进去，像归巢的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朝气，填满这座沉寂了一整个假期的校园。

踏入校门的那一刻，熟悉的氛围瞬间包裹过来。

跑道、操场、宣传栏、两侧的林荫道，一切都和放假前一模一样。只是冬天的草木依旧枯黄，没有春天的郁郁葱葱，安静的枝桠伸向天空，透着清冷又干净的感觉。

楼道里已经热闹起来。

隔了一个假期没见的同学扎堆聚在一起，声音叽叽喳喳的，满是少年人的热闹。有人吐槽寒假作业太多，有人分享过年收了多少红包，有人叽叽喳喳说着自己假期去了哪里玩，细碎的交谈声、脚步声、笑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栋教学楼。

安雨眠顺着楼梯缓步走上三楼。

还没靠近教室门口，就已经能听见班里喧闹的动静。她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教室门，一股熟悉的、属于教室的干净气息扑面而来。

靠窗的位置，一眼就能看见。

温旭洲已经来了。

他依旧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靠窗倒数第二排，光线最好，也相对安静。少年微微低着头，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里面只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打底，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利落的手腕。

他没在看书，也没在写作业。

只是单手随意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扣着书页，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清晰分明。周围有人围着他说话，吵吵闹闹的，他却没怎么搭腔，只漫不经心听着，眼神散漫，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慵懒，是刚过完假期、还没完全收心的松弛模样。

大概是视线停留太久，原本随意散漫的少年忽然抬眼。

视线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无误地落在门口的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猝不及防的慌乱，没有小心翼翼的躲闪。

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安稳，和自然而然的温柔。

温旭洲原本松弛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眼底漫开一点极淡的笑意，不张扬，浅浅的，却格外清晰。

安雨眠的脚步顿了半秒，随即轻轻弯了弯唇角，背着书包往里走。

也有几天没见。

明明每天都有聊天，明明时时刻刻都知道对方在干嘛，可真正亲眼看见的这一刻，心底还是悄悄软了一下。

教室里不少人注意到她进来，随口打了声招呼。

“安雨眠来得挺早啊。”

“终于开学了，在家待得快发霉了。”

“寒假作业你写完没？等会儿借我对对！”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安雨眠一边轻声应声，一边走到自己座位旁，放下沉甸甸的书包。

她的座位就在温旭洲正后方，放假前定下的前后桌排布，一整个寒假未曾变动，位置安安稳稳保留着，两人依旧是抬头低头便能望见彼此的距离。

她弯腰拉开椅子坐下，指尖刚碰到桌面，身前就传来一道低沉慵懒的嗓音，带着清晨微微的沙哑。

“慢点放，别磕到手。”

温旭洲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有两人能够听清。

安雨眠微微侧过身子，往后偏头看去。

少年身子微微后仰，目光落在她手边的位置，眼底带着浅浅笑意，神情里是自然流露的关心。

很普通的一句话，没有任何暧昧刻意的修饰，却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下意识惦记。

以前心意尚未挑明的时候，他不会这般留意细碎小事，不会关注她摆放物品的小动作，如今确定关系，这份在意便坦坦荡荡展露出来。

安雨眠轻声应了一句：“没事，不重。”

她低头整理书包里的书本，把新学期要用的课本、练习册一一拿出来规整摆放。指尖翻动书页的间隙，温旭洲的目光始终静静落在她的身上，没有出声打扰，却带着绵长又温柔的注视。

周围依旧吵吵闹闹，所有人都在忙着寒暄叙旧、补齐作业、闲谈趣事。

没人刻意关注他们二人，也没有起哄打趣的声响。

全班同学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样，习惯了前后桌不远不近的距离，习惯了旁人难以介入的相处氛围。从曾经隐晦的暧昧试探，到如今坦然相守，一切都顺理成章，平淡又美好。

“在家有没有熬夜？”温旭洲忽然开口问话。

安雨眠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轻轻点头：“偶尔熬了两天，过年那几天睡得晚。”

“看出来了。”他垂眸，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身前的桌面，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有点红。”

他的心思向来细腻，连她自身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状态，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

安雨眠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一点点而已，不明显。”

“我能看见。”温旭洲看着她，语气认真恳切，“开学就别熬夜了，早点休息。”

这般叮嘱寻常又暖心，是恋人之间自然而然的牵挂。

安雨眠乖乖应声：“知道了。”

她拉好书包拉链，刚坐稳身子，桌下忽然传来一丝轻柔的触碰。

温旭洲的脚尖悄悄往前伸了伸，轻轻碰了碰她的鞋尖。

动作轻巧隐晦，看似无意之举，内里却藏着不言而喻的温柔。安雨眠下意识瞥了一眼，少年故作淡定地转头望向教室前方，仿佛只是不经意的磕碰，只是耳尖悄然染上浅淡的绯红，眼底藏着一抹细碎笑意。

几天不见，哪怕只是这样安静共处一室，心底也满是安稳踏实。

隔着屏幕的思念终究单薄，比不上真人就在身后，转头便能对视，抬眼就能相见的真切暖意。

教室里的喧闹持续许久，直到班主任踏着早读铃声走入教室，此起彼伏的交谈声才骤然平息下来。

班主任身着正装，手里拿着花名册与新学期安排，站在讲台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同学。

“新年快乐。”老师面带笑意开口，“新春过后大家又长大一岁，正式开启下半学期的学习生活，统考的脚步越来越近，尽快收拢心思，全身心投入学习当中。”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应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