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手足无措、尴尬到极致的瞬间,耳边传来一道极轻、极快、压在风声里的男声。
只有两个字,气息极淡,精准报出段落开头。
是温旭洲的声音。
他甚至没有转头,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刚好穿过两人之间的缝隙,稳稳落进她耳朵里,旁人半点听不见。
不动声色解围,悄无声息帮忙。
在她刻意冷落他、刻意疏远他、连他递来的笔都不敢接的情况下,他依旧下意识护着她的难堪。
安雨眠心头猛地一颤,几乎是凭着本能,顺着他提示的开头,流畅地读完整段解析。
声音从一开始的微颤,慢慢变得平稳,顺利读完所有内容。
“很好,坐下吧。”老师点点头,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她低头落座,心脏跳得又快又乱,耳尖彻底红透了。
不敢转头,不敢道谢,不敢和他有任何眼神接触。
心里又暖又酸,又愧疚又别扭,百般情绪缠缠绕绕,堵得心口满满当当。
明明是她推开的人,却也是在她最窘迫的时候,唯一一个悄悄帮她兜底的人。
整整一节课余下的时间,两人依旧零互动。
可安雨眠再也没法静下心看书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刚那一幕——桌缝安静躺着的新笔、耳边极轻的提示、他始终淡然平静、从不计较的样子。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默契和在意,根本不是一句“普通朋友”就能轻易抹去的。
课间铃声一响,全班瞬间炸开锅,紧绷的课堂氛围彻底松弛下来。
身边同学纷纷起身打闹、说笑、去走廊透气、接水。
安雨眠几乎是立刻拿起水杯,起身走出座位。
她需要逃离这片僵硬的氛围,需要出去透透气,需要平复自己乱糟糟的心绪。
刚走出座位两步,手腕无意间轻轻一晃,袖口扫过桌角,带倒了她刚刚放在桌边的错题本。
“啪嗒”一声。
薄薄的本子掉在地上,书页散开,散落一地凌乱。
她脚步顿住,下意识想要弯腰去捡。
可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温旭洲已经微微俯身,伸手替她捡起了错题本。
他指尖轻轻拂平散开的书页,动作耐心又细致,将凌乱的页码一一对齐,整理得整整齐齐。
全程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点刻意,只是寻常同桌最顺手的帮忙。
做完这一切,他抬手,将平整干净的错题本递到她面前。
指尖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校服袖口垂落,遮住半截手腕,姿态坦荡又从容。
安雨眠站在原地,看着他递来的本子,心口轻轻发酸。
她明明一整天都在避嫌、在疏远、在划清界限。
可他永远这样,不闹脾气、不冷暴力、不跟她计较所有的刻意疏离,依旧温柔、依旧得体、依旧分寸恰当。
“谢谢。”她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伸手接过本子,指尖刻意避开他的触碰。
极其细微的避让,落在温旭洲眼里。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淡淡的,没有情绪波动,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收回手,重新坐回座位,低头拿起自己的习题册,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一瞬间的疏离,实实在在落在了两人之间。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男生女生,对视一眼,眼底的打趣意味更浓了。
“真的不对劲,绝对闹别扭了。”
“以前温旭洲捡完本子肯定会顺口聊两句,今天直接零交流。”
“安雨眠也太避嫌了吧,碰一下都躲。”
“昨天一句普通朋友,今天直接生疏八百倍。”
细碎的议论声再次钻进耳朵。
安雨眠握着错题本的指尖微微泛紧,心里又闷又涩,说不清的难受。
她不敢停留,抱着本子转身快步走出教室,逃也似的去往走廊。
走廊风很大,初秋的风迎面吹来,凉凉的,吹在脸上,稍稍吹散了一点脸颊的热度,却吹不散心底缠绕的酸涩。
她靠在走廊栏杆边,望着楼下空旷的操场,长长呼出一口气。
到底在别扭什么。
到底在害怕什么。
到底在固执什么。
她一遍遍问自己,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明明想要距离,距离来了又失落;明明想要安分,安分来了又难过;明明最怕暧昧缠身,可当真褪去所有特殊亲近,只剩普通同桌的客套疏离时,她又万般舍不得。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是沈洛兮,她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小声问道:“眠眠,你怎么了?感觉你今早怪怪的,和温旭洲吵架了?”
安雨眠微微垂眸,看着楼下晃动的树影,声音轻淡:“没有吵架。”
“那你们怎么回事啊?全程零互动,比陌生人还生分。”沈洛兮疑惑皱眉,“昨天还好好的,他还专门照顾你,今天直接不说话了?”
安雨眠喉咙微哽,顿了顿,只能用最苍白、最敷衍的理由搪塞:“本来就是普通朋友,没必要天天说话。”
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虚假。
沈洛兮看着她故作平静的侧脸,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行吧,随你。但我真搞不懂你们俩,明明谁都看得出不一样,偏偏死撑着当朋友,互相别扭,互相折磨。”
互相折磨。
四个字,精准戳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心事。
安雨眠沉默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
只是任由风吹乱额前的碎发,心底一片乱糟糟的荒芜。
走廊尽头,教室门口的方向。
温旭洲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单手插兜,靠着门框,目光安静落在走廊尽头她的背影上。
距离很远,风吹得人影朦胧。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看清她微微耷拉的肩膀,能看清她浑身散发的低落与别扭。
他就那样安静看了几秒,眼底情绪淡淡的,无人读懂。
没有上前,没有打扰,没有开口。
她想安静,他就给她安静。
她想距离,他就给她距离。
哪怕自己心里也闷,也别扭,也失落,也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生疏,他依旧顺着她的心意,全盘接纳她所有的后退与疏离。
上课铃响,安雨眠收回目光,整理好情绪,转身回教室。
再次落座,两人依旧是互不打扰的状态。
可这一节课,氛围比清晨更僵,也更戳心。
数学老师讲课节奏极快,一连讲了好几道拔高题型,步骤繁琐,逻辑复杂,班里大半同学都听得云里雾里。
安雨眠也不例外。
她本来心绪不宁,听课格外吃力,越听越懵,眉头不自觉紧紧皱起,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脑袋一团乱麻。
草稿纸上写满杂乱的演算,越算越错,越错越烦,心底的焦躁一点点堆积上来。
她咬着笔杆,盯着题目发呆,陷入死胡同,怎么都转不过弯。
温旭洲看似专注听课,心思却一直留意着她的状态。
看着她皱眉、发呆、反复涂改草稿纸、眼底满满的烦躁无助,他沉默几秒,拿起自己的草稿本。
笔尖飞快滑动,字迹工整利落,把整道题的核心思路、关键步骤、易错点,一一梳理清楚,简洁明了,一目了然。
全程安静无声,没有一点动静。
写完最后一个步骤,他把手背到身后,指尖轻轻一推,将整张草稿纸,稳稳推到了她的桌前。
依旧是不说话、不打扰、不主动示好的姿态。
只是默默替她理清所有难题,替她扫平所有困惑。
安雨眠低头看着那张写满清晰思路的草稿纸,心口狠狠一震。
纸上的字迹干净利落,步骤清晰,连她最容易出错的地方,都被他细细标注了小记号。
细致、耐心、周全。
是独属于他的温柔,永远不动声色,永远恰到好处。
她抬头,悄悄侧眸看了他一眼。
少年依旧目视黑板,神情清冷专注,仿佛刚刚细心为她梳理整道难题的人,从来不是他。
没有求感谢,求关注,求回应。
只是单纯的、下意识的、改不掉的偏爱。
安雨眠指尖落在草稿纸上,温热的触感透过纸张传来,心底积压了一早上的酸涩,瞬间翻涌上来。
她再也撑不住刻意的冷淡,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软意。
温旭洲闻言,眼皮轻轻动了动,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秒,语气平平:“没事。”
两个字,疏离又客气。
客气得让人心凉。
就是这一瞬间,安雨眠彻底懂了。
他不是不温柔了。
他是尊重她的距离。
她要普通朋友,他就给她最标准、最客气、最守分寸的普通朋友对待。
可骨子里的在意、下意识的偏爱、改不掉的惦记,从来没有减半分。
一整天的别扭、僵持、刻意疏远,在这一刻尽数落定。
他们的关系,就卡在这最磨人的位置里——
朋友之上,万般偏爱藏于心。
恋人未满,半点越界不敢行。
风掠过窗沿,轻轻翻动书页,秋日的阳光温柔散落,落在两张挨得极近、却又无比疏离的课桌上。
心事无声,拉扯不休,寻常的校园白日,藏满了少年少女不敢言说的心动与克制。
日子平平常常,情愫暗暗生长,不进不退,不疾不徐,偏偏最是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