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剩下的时间,安雨眠彻底安静下来。
她照着温旭洲给她写的思路,一点点顺着演算,原本卡死的逻辑瞬间通畅,密密麻麻的公式不再晦涩难懂。题目解开的那一刻,心里本该轻松,可她胸口那股闷闷的滞涩,依旧散不开。
整张草稿纸被她反复看了好几遍。
字迹端正、步骤清晰,连细小易错点都标了批注。
他太细心了。
细心到哪怕她一整天刻意冷着他、刻意避嫌、刻意拉开距离,他依旧不改下意识的照顾。
可他的态度,又疏离得恰到好处。
帮你、护你、替你解围、替你梳理难题,但绝不主动搭话、绝不多余亲近、绝不越半步界。
普通朋友该有的善意,他全部做到。
普通朋友没有的偏爱,他偷偷藏起,只留给她一个人看。
安雨眠低头,笔尖轻轻划过纸边,心里说不清是暖是酸。
她最怕的就是这样。
最怕他不吵不闹、不怨不怪、温柔又克制。
如果他生气、冷淡、不理她、跟她置气,她反而能心安理得保持距离。
可他偏偏永远包容、永远体面、永远把分寸捏得刚刚好。
让她别扭、让她愧疚、让她进退两难。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就在这种无声的拉扯里悄悄过完。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后脚班里瞬间恢复热闹。
同桌之间互相讨论题目、前后桌闲聊打趣、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喧闹声层层叠叠,填满了整间教室。
唯独他们这一角,安静得格格不入。
温旭洲收回草稿本,从容收拾桌面,动作慢条斯理,神色一如既往的清冷平淡,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安雨眠犹豫了很久,还是低声开口:“刚刚谢谢你,我听懂了。”
很正式、很客气、很疏离的一句道谢。
像是在彻底划清界限。
温旭洲抬眸看她,目光轻轻落她脸上,停留一秒,淡淡应声:“嗯。”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顺势接话闲聊,没有顺着台阶缓和气氛。
她要客气,他就比她更客气。
这一刻安雨眠心里清清楚楚——
昨天那句“普通朋友”,不是随口一句话。
是真的、被他稳稳接住、认真执行、恪守到底的身份边界。
课间十分钟,安雨眠不敢再坐在座位上僵持。
她拿了便利贴和错题本,主动走到教室后排的空位置,和沈洛兮挤在一起整理错题。
刻意避开他,刻意不同框,刻意不给任何人调侃他们的机会。
沈洛兮侧头看她忙忙碌碌,一边抄错题一边小声吐槽:“你今天真的很离谱,明明在意得要死,非要躲得远远的。”
安雨眠笔尖一顿,低声道:“我没有。”
“没有你躲什么?”沈洛兮叹气,“你们俩现在这样,比陌生人还尴尬。以前起码还能正常说话,今天全程僵住。”
安雨眠抿唇,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也知道自己别扭。
可她更怕那种暧昧悬在半空、人人看在眼里、唯独他们不敢戳破的难堪。
与其最后难堪收场,不如一开始就安分守己。
“本来就只是朋友。”安雨眠低声重复,像是说服自己,“别想太多。”
沈洛兮无奈摇头,不再劝她。
两人安静整理错题的这十分钟里,安雨眠余光无数次瞟向前方座位。
温旭洲没有和别人打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刷题。
他单手搭在桌沿,目光落在窗外,姿态松弛,却透着淡淡的放空。
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散心。
明明就在不远的前方,却让她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远。
很快,体育课集合哨声响起。
全班收拾东西下楼集合。
秋日午后的阳光不烈,暖融融地铺在操场上,风一吹,树叶沙沙响,温度刚刚好,不冷不热。
体育老师简单整队、点名、交代注意事项,最后照常一句:“自由活动,解散。”
班里瞬间一哄而散。
男生大多抱着篮球冲向球场,女生三三两两结伴散步、拍照、坐在看台闲聊。
安雨眠不想热闹,独自走到操场侧边的台阶坐下。
台阶干净,阳光落在脚边,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风轻轻吹过发梢,终于有一点独处的安静。
不用刻意避嫌,不用刻意冷淡,不用时时刻刻紧绷情绪假装无所谓。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难得放松下来。
身后脚步声渐近,不急不缓,很熟悉。
安雨眠心跳下意识轻轻一提。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随即,身边空位轻轻塌陷,有人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朋友的距离。
温旭洲没有看她,目光平视前方的操场,声音被风吹得很轻:“今天你一直在躲我。”
不是质问,不是生气,只是平静的陈述句。
直白、坦荡、戳破她一整天的伪装。
安雨眠指尖微僵,心跳乱了节拍,沉默两秒,低声辩解:“没有躲你,就是正常上课。”
“嗯。”他淡淡应声,依旧听不出情绪,“正常客气、正常疏远、正常不看我、正常不跟我说话。”
每一句都轻轻戳中她的刻意。
安雨眠被他说得无话可接,脸颊微微发烫,只能低头看着地面,小声道:“本来就是普通朋友,没必要太近。”
这句话,她昨天说过一次。
今天再说一次,像是反复提醒他,也反复提醒自己。
温旭洲终于侧过头看她。
阳光落在他眼底,清透亮净,映着她微微局促的侧脸。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安雨眠几乎不敢抬头对视。
最后,他只轻轻说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没有纠缠、没有逼问、没有难过、没有指责。
全盘接受她所有的后退和距离。
那一刻,安雨眠心里莫名一酸。
她赢了距离,却输得彻底。
风从操场尽头吹过来,卷起落叶,轻轻掠过两人之间的空隙。
明明并肩坐着,中间却像隔了一条跨不过的河。
沉默蔓延了很久。
久到远处球场的喧闹、同学的笑闹,都像被隔在另一个世界。
最后是温旭洲先打破安静。
他语气很淡,很平和,像聊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昨天你不舒服,我怕你尴尬,顺着你的话而已。”
安雨眠猛地抬头看他。
眼底瞬间怔然。
“我没非要跟你暧昧。”他目光坦然,干净利落,“你想当普通朋友,我就当普通朋友。”
“不用别扭,不用愧疚,不用刻意躲。”
字字清晰,句句体面。
他把所有台阶、所有退路、所有分寸,全部留给她。
把所有难熬、所有克制、所有隐忍,全部留给自己。
安雨眠喉咙微微发紧,心里乱糟糟一片。
原来昨天那句伤人的“普通朋友”,是他在成全她的避嫌。
原来他从来都懂她的胆怯、她的不安、她怕流言、怕尴尬、怕越界、怕失控。
所以他配合她演戏,配合她划清界限,配合她退回安全位置。
可最磨人的是——
他配合归配合,偏爱从来没收回去。
该照顾、该解围、该细心、该兜底,他一样没少。
只是不再给她逾矩的温柔,不再给她暧昧的错觉。
彻底变成——
默默偏爱,绝不越界。
安雨眠鼻尖微微发酸,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轻的:“我没有故意……”
“我知道。”他打断她,语气很轻,“你怕别人说。”
简简单单五个字,把她所有的小心思全部看透。
却不拆穿、不嘲讽、不点破。
温柔得让人无从抗拒。
两人安静坐了很久,谁都没有再提那件事。
风吹过来,带着秋日干净的味道,尴尬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种温柔又酸涩的松弛。
“风大。”温旭洲忽然开口。
他随手取下臂间搭着的薄外套,没有强硬披她身上,只是递过来,姿态尊重:“披着。”
这次安雨眠没有犹豫。
她伸手接过,轻轻披在肩上。
衣服带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温度淡淡的,很安稳。
是她熟悉的、贪恋的、却不敢沉溺的温度。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