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绥低头看着她。林幼把最后一张纸巾从她脸颊上拿开,两个人的距离大概只有半个手掌那么宽,叶绥闻到林幼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洗衣液和某种甜丝丝的味道,让人想凑近再闻一下。
林幼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近到林幼能在叶绥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快去。”林幼推了她一下,手指碰到叶绥球衣湿透的胸口,像被烫到一样弹开,“还要赢球呢。”
叶绥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跑回球场。
第四节的叶绥像换了个人。她在防守端连续两次抢断,第一次直接一条龙上篮得分,第二次造成对方犯规,两罚全中,宁大的分差缩小到一分。
新海理工叫了暂停,暂停回来后,叶绥在三分线外接到传球,假动作晃起防守人,突入篮下,面对对方中锋的补防,她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背后传球,球精准地找到了篮下空位的队友,队友打板命中,宁大反超。
全场炸了。
比赛最后三十秒,宁大领先两分。新海理工最后一攻,叶绥主防对方的得分后卫,对方连续变向试图摆脱,叶绥的脚步没有乱过一次。
终场前五秒,对方强行出手,叶绥几乎是同时起跳,手掌精准地压在球上。
盖帽。球飞向看台方向,终场哨响。
宁大赢了。
体院的学生从看台上跳起来,吼叫声、跺脚声、击掌声混成一片。叶绥被队友围在中间,大家拍她的肩膀、揉她的头发,她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完整的、毫不收敛的笑容。然后她转过身,朝看台方向望过去。
林幼还站在第一排,脸上全是亮晶晶的笑意。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激动的。
散场后,叶绥洗完澡换好衣服,在体育馆后门等到了林幼。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长袖T恤,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湿发贴在脖子上,膝盖上那片擦伤已经简单处理过了,贴了一块创可贴。
林幼看到那块创可贴,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叶绥先开口了。
“饿不饿?”
“有点。”
“走,带你吃东西。”
叶绥带她去了学校后街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面馆。店面不大,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老板娘跟叶绥很熟,看到她进门就喊了一句“老规矩?”
叶绥点点头,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上桌,汤头浓郁,面条筋道,牛肉切得厚实,葱花撒得大方。
林幼其实不算太饿,但第一口面吃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了,埋头吃了起来。
叶绥没怎么动筷子。她端着茶杯坐在对面,看着林幼把面条一根一根往嘴里送的样子,脸被面碗的热气蒸得微微发红,嘴唇上沾了一点点汤汁,偶尔抬头冲她笑一下。
叶绥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无意识地打着圈,心里有一个很清晰的念头浮现出来,但她在那个念头刚冒头的时候就把它按了回去。
吃完面,两人沿着学校后门那条种满了梧桐树的小路慢慢往回走,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就晃成一片碎金。路上没什么人,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偶尔远处传来的晚自习下课铃声。
“你今天最后那个球……”林幼先开口,手在口袋里比划了一下,又放下,“就是飞起来把球打掉的那个。”
“很厉害。”
“你第三次说厉害了。”叶绥看了她一眼。
“因为真的很厉害嘛。”林幼嘟囔着踢了一下地上的落叶,又忍不住替自己解释,“我不太懂篮球,但是我觉得你打球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幼认真地想了想:“平时你像……”她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脚步不自觉放慢了,“像一只晒太阳的大型犬,懒洋洋的。打球的时候,像有人在跟你抢骨头。”
叶绥听到这个形容,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在夜晚安静的梧桐道上格外清晰。
叶绥突然停了脚步,林幼也跟着停下来,抬头看她。
叶绥靠在路边的梧桐树干上,路灯的光穿过树叶落在她脸上,把那些平时被运动服和发带遮住的柔软线条照得格外分明。她看着林幼,眼神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认真的东西。
“林幼。”
“嗯?”
“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林幼愣了一下:“什么样?”
“谁对你好你就对谁更好。”叶绥语气很平,但她的手指在裤缝边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你就不怕别人多想?”
“多想什么?”林幼说完便一下沉默了。
风从梧桐树梢吹过来,把一片枯叶卷到两人中间,打了个旋,又落到地上。
林幼低着头,脚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在说一个自己也不太确定的答案。
“我没有对每个人都这样….吧。”
叶绥没说话,靠在树干上,看着林幼的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藏在深棕色的发丝中间,路灯给她的头发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垂着眼睛,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着。
“林幼。”叶绥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林幼抬起头。
叶绥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叶绥身上是刚洗完澡的沐浴露味道,松木香的,干净得像冬天早晨的风。林幼身上还是那股甜甜的、软软的,混着面馆里沾上的淡淡葱油味,意外的很搭。
叶绥低头看着林幼仰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湿漉漉地亮着,微张的嘴唇在夜风里轻轻抿了一下。
她的指尖动了一下,想抬起来,想碰一下那张脸上被梧桐叶影子遮住的地方。但她没有,只是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宿舍要锁门了。”叶绥说。
林幼眨了眨眼,从那个差点被什么东西抓住的瞬间里挣脱出来,愣愣地点头:“哦……好。”
两个人并排走在梧桐道上,中间隔着可以再站一个人的距离,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谁都没有再说话,但两个人的心跳都比刚才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