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念薇走在最前面,今天的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小香风外套,脚上踩着一双细跟高跟鞋,包包是某大牌的经典款,整套行头往那儿一站,气场确实撑得起这家店的装修。她跟服务生报了自己的预约信息,服务生礼貌地鞠躬,领着她们往靠窗的卡座走去。
林幼跟在后面,今天她穿了一条雾蓝色的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裙子是妈妈前两天邮给她的,说“这裙子是我逛街看到觉得适合你就买了”。她本来不好意思穿,但南曦慈说“挺好看的”,她就穿来了。
连衣裙的腰收得很好,把她纤细的腰线勾勒出来,裙摆刚好到膝盖下面,走路的时候轻轻晃动,像是带着一阵淡淡的春风。她自己没意识到自己今天有多好看,但当她走过大厅时,旁边卡座上几个正在吃饭的客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多看了她一眼。
叶绥也来了。陈欢叫的她,理由是“你天天往502跑,不算外人”。叶绥今天破天荒地没有穿运动服,换了一件白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外套是一件薄款的军绿色风衣,头发洗过了不再汗津津的,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她走在林幼后面,看到旁边卡座上有人盯着林幼看,下意识地走快了一步,刚好挡在了那道视线和林幼之间。
江冷走在最后面,她今天穿的依然是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里面是扣到最顶端的白衬衫,眼镜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反光。她没有刻意打扮,但那种清冷的气质本身就足够打眼。
众人落座。长方形的桌子,楚念薇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王美琳抢着坐在她右手边,左边空了一个位置,陈欢看了一眼,没去坐,而是拉着叶绥坐到了桌子对面。南曦慈自然地坐在了林幼左边,江冷坐在林幼右边靠窗的位置。楚念薇看着这个座位排列,嘴角的弧度微微僵硬了一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报出一长串菜名,全是这家店的招牌菜,每一样都不便宜。报完之后她把菜单往桌上一放,用涂着精致美甲的手指敲了敲封面,说:“不够再加,今天开心就行。”
王美琳在旁边啪啪鼓掌,连声说“薇姐阔气”。陈欢低头看菜单上的价格,眉毛挑了一下,然后默默把菜单推给旁边的叶绥,小声说:“看看就行了,别被数字吓着。”叶绥扫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把菜单放到一边,她的家境不算差,但这种地方显然赶不上她平时消费的档次。不过她今天来不是为了吃饭的,她是来看林幼的。军训两周,她每天都在操场上远远地着,看她偶尔朝梧桐树这边望一眼,然后发现她在了,就飞快地抿起嘴角低下头。
菜一道道端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王美琳第一个动筷子,一边吃一边不停地夸楚念薇有眼光、有品位、有格局,恨不得把所有褒义词都用在她身上。楚念薇端着红酒杯不紧不慢地喝着,偶尔接一两句话,目光却时不时地扫向桌子对面。
林幼正在跟一只虾搏斗。
她很少吃这种带壳的虾,筷子夹了几次都夹不住,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怕烫又怕弄脏桌布。南曦慈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拿起一只虾三两下剥好壳,把完整的虾肉放进林幼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林幼小声说了句谢谢,把虾肉送进嘴里,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软绵绵的笑容。
叶绥坐在对面,看到这一幕,手里的筷子在盘子里戳了两下没夹起来任何东西。她把筷子放下,拿起自己面前的一只虾,单手捏住虾头和虾尾用力一掰,虾壳在她手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引得旁边的陈欢转头看了她一眼。叶绥面无表情地把剥好的虾肉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面那个正吃得开心的身影。
楚念薇也看到了。她看着南曦慈给林幼剥虾,看着林幼那副被照顾得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那股酸意又开始往上涌。她喝了一口红酒,放下杯子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脆响。所有人都抬头看她,她笑了笑,说手滑,然后她把话题转向了林幼
“幼幼,”楚念薇的声音很甜,甜得让正在吃虾的林幼愣了一下,“军训这段时间辛苦了吧?我看你第一天就晕倒了,后来倒是坚持得不错。不过说实话,刚开学那两天,我还真以为你是装的。”
桌上安静了一秒。
林幼的筷子停在半空,嘴里的虾还没咽下去,表情僵在那里。她没想到楚念薇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装病”这两个字重新翻出来,而且还用这么轻飘飘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过没关系啦,”楚念薇没给她反应的余地,紧接着又说,“现在军训结束了,大家都看到你坚持下来了,就没人会那么想了。对了幼幼,你家是哪里的?父母做什么的?我挺好奇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出你这么……特别的女孩子。”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但“特别”两个字从楚念薇嘴里出来,意思就变了味。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更何况她之前对林幼什么态度,宿舍里的人哪个不清楚。
林幼被她连着问了这么多问题,筷子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她下意识地往南曦慈那边靠了靠,小声说:“我爸爸妈妈是老师……”
“老师啊,难怪看着特别乖。”楚念薇笑着点了点头,抿了口红酒,继续说,“那你们家条件应该不错吧?毕竟是书香门第。不过我看你平时用东西挺朴素的,没看出来呢。”
林幼的脸慢慢红了起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关心”。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南曦慈拿起公筷夹了一只扇贝稳稳地放在了林幼的盘子里,她甚至没看楚念薇,对着林幼说:“趁热吃,凉了会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才转过头,目光清冷地看向楚念薇。
“楚念薇,你刚才问幼幼父母做什么的,不如也说说你自己?”南曦慈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调里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起伏,“楚氏医疗耗材在宁海的市场占有率,你家人跟你聊过吗?上学期有几个医院退了一批你们家的货,原因是什么,你知道吗?当然,如果你想聊家常的话。”
楚念薇脸色变了。
南家是宁海医疗行业的龙头,楚家的生意有一半以上都要仰仗南家的医院订单。南曦慈这番话虽然没有直接威胁,但每一个字都戳在楚念薇最敏感的神经上。楚念薇握着红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
江冷在这个时候放下了筷子。
她从开席到现在几乎没怎么说话,一直在安静地吃东西,偶尔用余光观察每个人的表情。
但此刻她把筷子整齐地放在筷架上,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推了推眼镜,开口道:“楚念薇,你之前关于林幼的某些言论,我可一直保留着呢。”
楚念薇的脸色彻底僵了。她手里那份只是发到宿舍小群里的几段聊天记录,没想到被江冷截图保存了。她想说“你凭什么保存我的聊天记录”,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她自己也知道,那是她自己发出去的话。
叶绥坐在桌子对面,一直没说话,但她手里的那只螃蟹已经被她徒手拆得干干净净,蟹壳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边上。她把拆好的蟹肉推到林幼面前,用公筷夹了过去,然后抬头看了楚念薇一眼,又淡淡地移开了。但楚念薇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天下午在操场上被拧成麻花的矿泉水瓶,拿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我只是随便问问。”楚念薇硬撑着挤出一个笑容,把红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她下半张脸上不自然的表情,“你们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我也只是随便聊聊。”南曦慈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和楚念薇刚才那个一样甜,但甜得让楚念薇后背发凉。
陈欢及时出来打圆场,她举起饮料杯站起来,大声说:“来来来,碰一个,庆祝军训结束,顺便庆祝咱们502第一次全员聚餐!不管以后怎么样,今天这顿海鲜是真的香,这个面子必须给薇姐!”众人举杯,气氛缓和了一点。
但楚念薇已经没什么胃口了。她花了六七千块钱请这顿饭,本来是打算显示一下自己的实力,把宿舍里的话语权扳回来几分,结果吃到一半,越吃越生气。
饭局结束后,众人在餐厅门口等出租车。王美琳吃得太饱,靠在楚念薇旁边打着饱嗝,嘴里还在说“薇姐下次咱们什么时候再聚”。楚念薇面色如常地笑着,说“有机会再说”,但上了出租车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后排,车窗外的街灯把她的脸照得一明一暗,脸上一丝笑容也无。
另外几人又打了两辆车,林幼和南曦慈坐在后排,江冷不去前面坐反而挤进了后面。林幼被夹在中间,左边是南曦慈的肩膀,右边是江冷的胳膊。她吃得很饱,有点犯困,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不知不觉地歪到了南曦慈的肩膀上。南曦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林幼靠得更舒服一点。
江冷坐在林幼右边,车里很暗,没人注意到她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车窗外,宁海市的夜色正浓,晚风穿过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夜市摊上飘来的烧烤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