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期两周的军训在最后一天的汇报表演中落下帷幕。
操场上回荡着各个方阵的口号声,看台上坐满了来观看的家长和校领导。艺术学院方阵走过主席台的时候,林幼站在队列中央,步伐不算最有力量,但比起第一天那个站两小时就晕倒的小姑娘,已经是脱胎换骨的变化。她的军姿标准了不少,帽檐下的脸晒黑了一点点,但那双小鹿眼依然亮晶晶的,喊口号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半个月攒下来的所有认真都一口气喊出去。
解散哨吹响的那一刻,操场上响起了一阵比任何一次训练都要响亮的欢呼声。帽子被扔上天,迷彩服被互相扯着合影,教官被围在人群中间,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林幼没有跟着人群闹,她站在方阵的边上看了一会儿,低头把自己那顶戴了半个月的军帽仔细整理好,工工整整地叠进背包里。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军训,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她想留个纪念。
回宿舍的路上,南曦慈走在她旁边。半个月的暴晒对南曦慈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她的皮肤依然是那种清冷的白,只是鼻梁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晒痕。她帮林幼拎着背包,两人穿过操场边那条梧桐大道时,落叶已经在脚边铺了薄薄一层。宁海市的九月终于有了一点秋天的意思,海风吹过来的时候不再是潮热的,而是带着一丝凉意的咸。
“回去先洗澡。”南曦慈说,“热水器我早上开了,现在应该正好。”
林幼乖乖点头,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拉了拉南曦慈的衣袖:“明天是周末,是不是不用早起?”
“嗯。”
“那我可以多睡一会儿喽!”
南曦慈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你哪天没多睡。”
林幼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
回到502,宿舍里一片狼藉。陈欢第一个冲进去,把军靴蹬飞了两米远,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自由了!我终于自由了!这双破鞋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穿了!”王美琳跟在她后面进来,一边脱外套一边念叨军训结束食堂终于不用跟那么多人抢饭吃了。
楚念薇最后一个进门,她的状态和别人不太一样。军训最后一天她补了全妆,汇报表演的时候在方阵里格外显眼,回来的时候脸上的妆被汗水融了一半,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坐到书桌前开始卸妆,动作比平时更用力,像是想把这两周晒在皮肤上的紫外线也一并擦掉。
林幼抱着换洗衣服去了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靠着墙壁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两周,十四天,她从一个站军姿两小时就晕倒的小垃圾,变成了一个能跟着方阵走完全程的合格新生。虽然体能仍然算不上好,但至少今天她没有掉队。她在热水里摊开自己的手掌,看着掌心因为握拳喊口号磨出来的一层薄薄的红色,然后慢慢把手握紧,对着浴室里的水汽笑了一下。
等她洗完出来,宿舍里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松散的氛围。陈欢盘腿坐在床上敲电脑,王美琳在给家里人打电话汇报军训成绩,南曦慈坐在书桌前翻一本厚厚的医学教材,江冷靠在床头看着书,眼镜片反射着床头灯的白光。楚念薇已经卸完了妆,素颜的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不太好惹的样子。
陈欢看见林幼出来,忽然把电脑往旁边一推,拍了一下大腿:“我有个提议。”
所有人都看向她。
“明天不是周末嘛,咱们宿舍还没正式聚过。”陈欢掰着指头数,“开学第一天就军训,紧接着训了两周,咱们连顿正经饭都没一起吃过。我建议明天出去聚餐,庆祝军训结束,顺便也庆祝咱们502第一次全员到齐。”
王美琳第一个响应,电话都不打了,捂着话筒就喊:“去去去!我军训瘦了四斤,得补回来!”
南曦慈放下手里的书,微微点头:“可以。”
林幼抱着毛巾擦了擦头发,也点头:“好呀,去哪里吃?”
江冷从书后面抬起眼,语气冷静:“我无所谓,你们定。”
只剩下楚念薇没有表态。她坐在化妆镜前,手里捏着一片卸妆棉,正慢条斯理地擦着指甲边缘的残余甲油。陈欢的提议她听进去了,但她的注意力不在聚餐本身,而在另一件事上。
这两周,她过得不太痛快。开学第一天被南曦慈当众打脸,第二天下午被叶绥在操场上用矿泉水瓶吓退,后来虽然没再发生什么正面冲突,但那两颗钉子扎在她心里,两周了也没拔出来。她试过用造谣来扳回一局,但林幼天天参训,再也没请过假,那些谣言也就不攻自破。这两周她看着南曦慈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给林幼准备防晒和补液盐,心里那股酸意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积越浓。
现在军训结束了,不用再天天站操场晒太阳,但林幼和南曦慈走得更近了,江冷虽然话少但对林幼的态度明显比对她好,连那个体院生叶绥都时不时跑来找林幼,手里总是带着点什么,楚念薇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每看一次心里的不平衡就多一分。
聚餐,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我请客。”楚念薇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靠在椅背上,翘起一条腿,语气恢复了那副带着几分优越感的调调。
“既然是庆祝军训结束,就找个像样的地方。学校门口那些苍蝇馆子就别去了,吵得要死。我知道宁海市中心有家新开的海鲜馆,环境好,食材也新鲜,消费吗…”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藏着几分刻意的不以为意,“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就当是跟新舍友联络感情。”
王美琳的眼睛瞬间亮了:“海鲜馆?薇姐你说真的?人均多少?”
“人均大概一千吧。”楚念薇轻描淡写地报出一个数字,然后用余光扫了一圈宿舍里的反应。
陈欢吹了一声口哨,王美琳已经激动得从床上坐直了,南曦慈面无表情,江冷连头都没抬。
林幼的表情让她满意,明显被那个数字吓了一跳,眼睛睁得圆圆的,毛巾搭在脖子上,嘴巴微微张开。她的家庭条件不算差,父母都是高校教授,但从小养成的生活习惯让她对“人均一千”这种消费没有概念。她下意识地看向南曦慈,南曦慈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南曦慈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在意”。
“行啊。”陈欢率先开口,语气大大咧咧的,“既然薇姐这么豪爽,那我们就不客气了。不过话说在前头,你请客归你请客,我们可不欠你人情啊。”
楚念薇笑了笑:“放心,一顿饭而已,我还不至于记账。”
王美琳立刻从床上蹦下来,凑到楚念薇身边,脸上的笑容堆得能挤出蜜来:“薇姐你真是太好了!我就说嘛,咱们502有薇姐在,档次一下子就不一样了。这要搁别的宿舍,聚餐顶多去校门口那家麻辣烫,哪有福气吃海鲜啊。”
陈欢在对面翻了个白眼,但她没有当面拆穿王美琳的谄媚。陈欢是这个宿舍里最会审时度势的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声,什么时候该装傻,现在这顿饭有冤大头买单,她才不会傻到拒绝。
第二天傍晚,宁海市中心。
楚念薇订的那家海鲜馆确实不一般。门口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幕墙,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穿着黑色制服的服务生站在旋转门前迎客,门头上用烫金大字写着店名,每个字都在暗示这顿饭的价位。王美琳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圈,嘴里的“哇”就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