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训练服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一颗独立包装的薄荷糖,浅绿色的糖纸在阳光里泛着一点珠光。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也许只是想见一面找来的理由。
“含着。”叶绥说,“不晕。”
林幼伸手去接。
她的指尖碰到那颗糖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叶绥的掌心。
薄荷糖被夹在两片皮肤之间,硌出了一小点硬硬的触感,但两个人都没有动。
那点硬硬的触感之外是大片大片的温热和柔软。叶绥的指根有一层薄茧,掌心因为刚才握过冰水还是微凉的。林幼的指尖则完全相反,细细软软的,带着刚从保温杯上沾到的热意,像是刚从被窝里伸出来的一样。
两个人的手在薄荷糖的两侧各自停住。
叶绥的指尖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其微小,小到如果不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不是在这么安静的环境里,根本不会被注意到。她的中指指腹轻轻滑过林幼的掌心,从掌心正中间那道浅浅的纹路一路滑到手腕内侧,留下了一道温热而微痒的轨迹。那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还是刻意放慢了速度,叶绥自己都说不清楚。她只知道林幼的掌心比那棉花糖还要软,软到似乎她的指尖按下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阻力。但她不承认是有坏心思在里面的,故意抬高了手掌。
林幼的手猛地缩了一下,但她没有缩回去。
她的手指在叶绥的掌心里蜷起来,攥住了那颗糖,也攥住了叶绥指尖那一小截还没来得及撤走的温度。她的耳朵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垂开始,一点点蔓延到耳廓,最后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浅粉。她低着头,睫毛急促地眨了好几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
叶绥看着林幼脸红的过程,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出现了前天中午那种奇怪的症状。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摊开的姿势,掌心空了,那股温软的触感却像印在上面一样久久不散。
“谢谢你……”林幼把那颗薄荷糖紧紧攥在手心里,攥得糖纸发出了细微的窸窣声。她抬起头,眼里蓄满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害羞,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她和叶绥的视线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移开。
这个距离,比前天中午叶绥踩在梯子上时更近。没有床帘的遮挡,没有半睡半醒的模糊滤镜,两个人都清醒地、完整地站在对方面前。叶绥能看清林幼鼻尖上被太阳晒红的那一小片皮肤,能看到她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浅灰色阴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被阳光晒过温暖的味道。林幼能看清叶绥眉骨上的那道浅色伤疤,能看到她嘴角那颗不太明显的小痣。
树上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了一阵,几片枯叶从枝头旋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脚边。操场那边教官的哨声响了一次,提醒还剩五分钟,各个方阵开始整队的预备哨。声音穿过梧桐树叶的过滤,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了一层水。
“薄荷糖。”叶绥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含着就不容易低血糖。”
林幼用力点了点头,把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瞬间在舌尖炸开,那股清凉沿着舌根一路蹿上鼻腔,冲得她整个人轻轻打了个激灵。凉意太过强势,反而让她清醒了不少。
“好凉。”林幼含着糖,皱着小脸笑了一下,随即低头把刚才被自己攥得发皱的糖纸仔细地捋平整,认认真真叠好,揣进了迷彩服胸口的那个口袋里。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叶绥看着林幼胸口口袋里那张叠好的糖纸,“回去吧。”她说,“还有五分钟。”
林幼点点头,往操场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叶绥还靠在梧桐树上,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叶绥。”林幼叫了她的名字。第一次叫,声音轻得像是在试探。
叶绥抬眼,等着她说下去。
林幼摇了摇头,嘴巴张了两次,最终只是抿起嘴角笑了一下,转身小跑着朝方阵的方向去了。
叶绥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直到那个小小的迷彩服背影汇入了艺术学院方阵的人群里,她才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空空的,只有几道被汗水和阳光反复打磨过的纹路。但那股柔软的触感还在,像是刚才那枚薄荷糖的凉意一样,久久不散。
她握紧手,把掌心贴在裤缝上蹭了一下,然后从梧桐树下走了出来。走过看台的时候,陈欢正蹲在台阶上喝水,看到她过来,举起保温杯冲她比了个口型:又一个。
叶绥没理她,继续往前走,只是背对着陈欢的她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