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一家坐落在牧场的会所仍灯火点点，暖调的木质设计与不远处的高地山景相呼应，露台开阔，晚风将湖泊的凉意带起。

裴至独自晃着杯子里的一点酒液不做声。今天是他出差的最后一天，这件并购案已经做得差不多，他是时候该回去了。方时叙正巧因公在同一个地方办事，说什么都一定要把裴至叫出来开庆功宴。

他想，阮喻还没有打过电话来找他，也许是故作的矜持，在等他主动。又或许阮喻是在给裴至一些私人空间。既然是这样，那么他似乎没什么好不满意的，毕竟阮喻对他很上心，又比较有分寸。

“怎么，还没有玩腻？”觑着他的神色，方时叙开口了。倒不是方时叙太八卦，只是这事太稀奇，换谁都得迎头懵一下。

“他们家只有更麻烦的，小心缠上你。”方时叙觉得裴至不是那么不理智的人，怎么他变着法地提醒，裴至就是听不进去呢。

他还没来得及跟裴至细陈利弊，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方时叙挥退了身旁的几个年轻男女，边往外走边接通了电话，脸色却一点点阴下去，“又在闹什么脾气。”

没什么耐心，方时叙斥了那边几句，就把电话挂了。没来得及再有什么动作，他被手机界面跳出来的一条接一条的横幅抢走了注意力，越看眉头越紧。

“裴至，这件事你会想现在知道的。”

阮喻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推到聚光灯下，成为话题的焦点。在风波最烈的时候，他仅仅是以阮亦天小儿子的身份，那个不学无术玩摄影的小少爷，成为众人的谈资。却未曾像这样被推上风口浪尖过。

起初是学校的一个匿名论坛，忽然出现了一条爆料帖，指名道姓阮喻，在富豪不受宠小儿子的身份以外，同样品行不端。

据悉，阮喻多年来与院内的某位男老师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他四年前之所以得到学院的录取，很难说完全没有这层关系的助力。这样的关系一直维持到现在，长期豪车接送阮喻，出入他的私人校外居所。阮喻在跟这位男老师有染的同时，也在利用这层关系为自己提供便利，比如抢夺本应属于别人的校内外展览名额，依靠这位男老师的私人推荐换取了与国外知名摄影师交流合作的机会，长时间垄断了院内的学术资源。甚至，阮喻在学期内获奖的摄影作品，是不是出自这位男老师之手还两说。

并且有板有眼地附上诸多图像资料作为辅证，比如那辆接送阮喻上下学的模糊了车牌号的古斯特，与神秘男子一同出入居所的相片，还有他过往糟糕的成片作业与现在获奖之作的对比图。凡此种种，显得越发可信。

这样的惊天丑闻让校内外一片哗然。回帖的人越来越多，事情的失控只在一瞬间。

富家子弟，桃色新闻，裙带关系，学术不端，资源不公。幕后的人很清楚，什么样的字眼才最能挑起大众的情绪，也深谙让谎言更加真实的最好办法，就是在其中掺杂一部分真相。

此时，因为事情的发酵，学校也不得不出面表示将对此事进行严肃调查处理。由于阮喻尚未完全毕业，学院也在进一步考虑向他发放毕业证书的事情，只能暂时让他停学接受调查。

阮喻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解释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他只觉得无力。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位老师根本不重要，他很明白，按照幕后的人的构想，出了这样的事，要么他被裴至放弃，裴至坚决不会让这段上不得台面的关系见光。所以无论怎么调查，阮喻始终无法拿出有力的证据。可能看客们会自觉在学院老师的名单中寻找“替罪羊”，也许不会，调查会无疾而终，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只会记得流言原先的样子。

要么他可以承认，照片里的人就是裴至，他在跟裴至发生不清不楚的关系，一夜情也好床伴也好，他就是在攀附那个裴家。为了争权夺势，爬上了裴至的床。

无论裴至是不管不问，根本不在乎阮喻死活，导致阮喻最后真的被认为跟什么老师有染。还是裴至出面承认，跟阮喻不清不楚牵扯的人其实是他自己，阮喻就是他不见光的情人。无论是那种走向，都足以让阮喻身败名裂，声名狼藉，他们摧毁阮喻的目的都达到了。说到底，就是拿准了裴至不会对什么人上心。

就算没有太多实质性的证据，只是捕风捉影，但人言可畏，众口铄金。阮喻每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打转，他怎么能想象到人心的可怕。

这是噩梦吗，一定是的。

事情爆出来的时候他正去往学校外的公寓取他的器材，猝不及防被蹲守的一众记者撞个满怀，大段不堪的问话和闪光灯刺得他眼睛发痛，眼前阵阵恍惚。他被推搡倒地的照片随后就被刊上了网络。

阮喻开始整夜失眠心悸，夜间醒来大口大口地喘不过气。有时仅仅是端一杯水，他发现自己的手忍不住地颤抖。

祁清清也许是怕他出什么事，开始经常留宿客房。应如叶什么都不问他，只是把下巴抵在他的额头，一遍遍叫他“小喻”。

可是，朋友们还没来得及跟他商量出什么，他还没有来得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就已经看到了裴氏发布的声明登上了头条。阮喻一时有点恍惚，这两件事是可以联系在一起的吗。

声明里说，阮喻从未和学院老师产生过任何不正当关系，因为从始至终他身边有的只是裴先生。

声明里说，阮裴两家已有婚约，恳请社会大众给予当事人隐私空间，不要造成无关的伤害。

声明里说，针对裴先生未来伴侣的诽谤和恶意中伤，裴氏将保留对此类行为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电话和短信像雪片一样飞来。

此刻裴至尚未意识到他有多爱阮喻。一定要谈爱吗，他所知道的爱，仅仅存在着阴暗的一面，让人失去理智，做出可怕的事情。

不过，他不着急，他认为他有的是时间，可以让他慢慢搞清楚。来日方长。

裴至相信阮喻对他也有感觉，下意识的眼神无法作伪。

要享有，不用先承担。

现在他只知道阮喻有了麻烦，那么他理应做点什么，他觉得自己有这个责任和义务。所以他连夜飞回来，让人拟了一份声明出来，没顾得上，或者说是不想考虑任何人的感受，就直接昭告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