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喻读到过《飞鸟集》中有一句是这样写的:我曾梦到我们是陌生人,醒来发现我们相亲相爱。跟诗句相反,他曾在梦中与裴至相爱,醒来却发现他们比陌生人还要不如。
他发现自己的人生已面目全非。
如果阮喻心中有恨的话,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恨谁。这一切,不是他自己的选择造成的吗。
如果说有什么不算太糟的话,那就是如裴至承诺的那样,他所担心的事情已经被摆平,应如叶的艺术馆最终得以保全。在律师团队的大力推进下,她也与阮亦天正式地结束了这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关系。
现在他也没有什么理由要逃避裴至了,这是他欠裴至的不是吗。所以一点偿还和报答,都是应该的。毕竟他也没有什么别的能给裴至了。所以他更多时间地留宿在了裴至的公寓,像一个合格的、随叫随到的情人,也更努力地在床上配合,这不是很基本的吗。
有时候他看着自己在裴至眼中的倒影,也会恍惚,他们之间一定要这样吗。这一切,从阮喻第一次遇见裴至那天起,从目光交汇的时候起,就已经注定了吗。
阮喻只是一个傻瓜,要流泪,不要先撤退,要悸动,却要先感痛。为何不说有爱,不先坦白,偏要放纵沉沦,眼口蒙心。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知道追逐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只是在折磨自己,但他宁愿索取一些痛楚,来换得一点存在的实感。或许潜意识里,他也不想让自己好过。
要苦恋,怎会有相恋。
阮喻连厌弃自己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很快就到了他毕业设计展出的时候。熬了无数个大夜,敲定完无数个细节,经过印刷、装裱和现场布置,阮喻终于拥有了一些只要努力就能看见的成果。
他选取的主题是“十年”。从他自小时候收到第一台相机开始,逐年进行定格记录的静物为线索,串起了他眼中的逝去的少年时代。生满忍冬花的门廊,有觥筹交错的熙熙攘攘,有空无一人的帷幔轻拂。古老的斜叶榕下,有孩童嬉戏追逐,有少年青涩的脸庞。爬满了整面墙的茉莉花,也会在时间的长河里被滋生的葛藤接管取代。物有荣枯,人有聚散,空里浮花梦里身而已。
阮喻不知道他的下一个十年将会身在何方,飘向哪里,他会是一个怎样的人,经过什么样的悲欢。阮喻似乎只剩过去了。
让他感到惊喜的是,应如叶也到场参加他的展出了,一身亚麻色套装,佩戴泛着光泽的珍珠,化了淡妆,看上去精神好了一些。并给他带来一份小小的,但很精致的花束,庆贺他的毕业。
就算不提从前,应如叶现在已经太久没有在公众前露过面了。阮喻很高兴,这是他现在生活里发生的为数不多让他感到愉快的事。
裴至远在国外,处理一桩并购案的收尾工作,没有到场,只有派来的秘书送上了一束鸢尾花。阮喻反而觉得庆幸,他不知道在人前应该跟裴至保持着一种怎样的关系,也不想开口问询裴至要不要来参加,可能他只会得到拒绝和难堪。
那一天很热闹,祁清清也带着一大捧黄玫瑰现身支持。阮喻的一张作品,她要拿手机恨不得拍八百张图发上网。这才是好朋友之间应该做的,祁清清说。
阮喻抱着满怀的鲜花,露出久违的笑脸,跟妈妈、同学合影留念,给他的四年大学生活画下句号。仿佛每个人有的只是欢笑。
夏天来了,这是被骗往冥界的珀耳塞福涅回到母亲身边的时节。
裴至难得不在,阮喻乐得把更多时间花在陪伴母亲身边。应如叶终日的弹钢琴,仿佛除了弹钢琴她再找不出别的可做的事情。
桌上有冰镇过的香瓜和葡萄,丝丝凉意让阮喻不知不觉靠在沙发上睡了过去。等他睁开眼,应如叶已经从钢琴旁起身,来到他的身旁,一只手温柔抚过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