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豪在新城待了整整两周。豪氏传媒的事务暂时交给了小智和顾念,她只在每天深夜处理几封必须由她签字的邮件。白天的时间,她全部留给卿卿。她们像要把分离的这一年全部补回来似的,每天都黏在一起。
卿卿上课时,傅豪就坐在教师宿舍里等她,帮她批改学生的美术作业,那些稚拙的笔触画着雪水河、骆驼和石榴树,她在每一幅画旁边用红笔写下简短的评语。下午会去看别墅,等卿卿下课后骑自行车回来,车铃声在沙枣树下响起时,傅豪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
傍晚她们去雪水河边散步。新城的春天来得比阿思丹晚,四月了,河边的沙枣树才刚抽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婴儿攥紧又松开的小拳头。雪水河的水位在春融后涨高了不少,水流湍急而清澈,站在河边能一眼看到底下的鹅卵石。卿卿脱了鞋赤脚踩进水里,和多年前她们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模一样。她踩到一块圆石上身体晃了一下,傅豪伸手扶住她的腰,也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你每次踩水都会晃一下。”傅豪说。
“因为我知道你会扶。”卿卿歪着头看着她,嘴角翘起来。傅豪把她从水里拉上来,两个人并肩坐在河边那块大石头上。夕阳把整条雪水河染成金红色,对岸薰衣草田的叶子在风中起伏成一片绿浪,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朦朦胧胧。
回到宿舍,卿卿系上围裙开始做晚饭。灶台上煮着炖牛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房间都是孜然和迷迭香的焦香。傅豪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这个画面太熟悉了,以前在何国阿思丹的公寓里,卿卿也是这样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木勺在锅里慢慢搅着。那时候她从公司加班回来,推开门就能闻到这个味道。后来卿卿走了,公寓里再也没有炖牛肉的焦香。现在这个味道又回来了。
“看什么?”卿卿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看你,我以前每天下班回家,最想看到的画面就是这个。”
卿卿放下木勺转过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傅豪面前。她踮起脚,在傅豪嘴角轻轻亲了一下,“那以后每天都能看到,现在去摆碗筷。”
饭后她们窝在宿舍那张单人床上看电视。电视只有几个频道,信号偶尔还会飘雪花,卿卿靠在傅豪肩上说这台电视是前任老教师留下的,用了至少十几年,有时候要拍两下才出图像。她把傅豪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很凉,傅豪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和以前一样帮她暖。窗外雪水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沙枣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夜深了。卿卿在傅豪怀里翻了个身,仰头看着她。窗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格外清晰。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傅豪的下巴,那道加班撞在桌角留下的疤已经淡了很多。
卿卿:“还疼吗?”
傅豪把卿卿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的心上:“之前是这里,这里面疼。”
“我也是。”卿卿的手指沿着傅豪的下颌线慢慢滑到耳后,那是傅豪最敏感的位置。傅豪的呼吸悄然变了一瞬,卿卿感觉到了,嘴角翘起来:“你说你请了两周假。”
傅豪:“嗯。”
“那这两周,你全部是我的。”卿卿翻身把傅豪压在下面,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垂下来,像一道帘子把两个人笼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她俯下身吻住傅豪,不再是刚才在厨房门口那种蜻蜓点水的亲昵,是分离一年多之后,把所有思念都融进去的、深长而笃定的吻。吻了足有十多分钟,傅豪的手在卿卿的身上来回描摹,隔着薄薄的针织衫能感觉到她体温的弧度,还有这一年多来独自生活留下的、比从前更清瘦的肩胛骨。
卿卿的手指从傅豪的下颌滑到锁骨,再沿着傅豪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地解。每解一颗,指尖都在她皮肤上轻轻点一下,像在确认,确认就是这个人,确认这个人是真的,确认她不是自己在那间灰砖宿舍里做过无数次的梦。
傅豪捉住卿卿解扣子的手,翻过身将她轻轻压在身下。她低头看着卿卿的眼睛,清澈见底,像雪水河的水,和多年前在琴房里第一次近距离看她时一模一样。但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笃定。是那种“我相信你会回来”的笃定,也是“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笃定。
她的吻从卿卿的额头开始,经过眉心,停在她眼角那道细纹上。这道纹是这一年多新添的。傅豪的唇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鼻梁、唇角、下巴、锁骨。每一下都很慢,像在认领。这具身体她曾经无比熟悉,但分开一年多之后需要重新认领,认领那些她已经知道的敏感点,也认领这一年多新添的每一道变化——手腕上骑自行车时被冷风吹裂过的皮肤、手指上批改作业留下的薄茧、锁骨比以前更突出了些。
卿卿的手指轻轻陷进傅豪后背,不再是以前那种压抑的克制,她本能的、毫无保留的紧紧扣住。她的腿轻轻缠住傅豪,脚踝交叠在上面。
窗外雪水河的水声在春夜里格外清晰,沙枣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窗台上那盆薄荷被晚风拂过,叶片轻轻颤动着散出极淡的清香。单人床很窄,她们只能紧紧贴在一起,和多年前在阿思丹公寓里那个餐后的初夜一样,但姿势变了,不再只是单向的给予与承受,而是彼此回应、彼此确认。
分离让她们更懂得珍惜,傅豪的每一次触碰都在重复:“亲爱的”,卿卿的每一次回应都在答:“嗯,我在”。
后来卿卿趴在傅豪胸口,手指在她锁骨上画圈。她的头发散在枕上,额发被汗濡湿贴在额头上,傅豪用手指帮她拨开。窗外新城的月亮很圆很亮,把沙枣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偶尔有风吹过,树影轻轻晃动,像在替她们数着这一夜还剩多少时间。
卿卿看着傅豪,“豪豪。”
傅豪睁开眼侧头看向卿卿,“嗯。”
卿卿忽然严肃地说:“紫悠悠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傅豪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卿卿往怀里揽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卿卿发顶。
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会跟她说清楚。离婚也可以,告诉她我心里只有你。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份契约,她知道,我也知道。她值得被真心对待,不是我这样心里装着不是她的人。”
卿卿低着头,又看向傅豪,“她会难过吗?”
傅豪抚摸着她的长发,“也许会,但比起一辈子被敷衍,一时的难过更公平。卿卿,这一年多里我没有一天不想你。紫悠悠救过我,我感激她。她等了我太久,我已经和她结婚,他们长辈也都满意了。而我心里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从大学走廊里你扶住我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变过。等我跟她离婚,马上就娶你,我的西域公主。我只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