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敬昌略过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你不必花言巧语,传证物。”
王嫂看见盘子里呈着一个破旧不堪的帕子,不解地看向许敬昌。“你可识得此物?这正是你从天香秀坊里买的潞绸替你女儿做的红盖头。”
这时人群里突然喊起来:“天呐,不会真是王霞那娃子回来锁的命吧!听说王霞自尽就是因为没进得了陈家门。”
“这红盖头是要抓陈明做她的鬼夫婿啊。”
“这便是你装神弄鬼的目的吧!”许敬昌揭露她。
仗打了五年,五年里头寿安镇全是丧事,没办过几件喜事。这红布潞绸只剩下天香秀阁里有几批,这几年买的人屈指可数。
“至于你为何将着中间花纹样式捡去,自是为了掩盖这是你家之物。”
“大人也说了,这没了中间花纹样式,如何断定是我家的东西,或有人故意陷害呢?”
“本官已派人搜查你家,是与不是即刻就能见分晓。”
不一会,衙役捧着一个匣子呈上来。
“启禀大人,这个匣子是在王霞的牌位后找到的。”
“打开!”
衙役打开后,只见里面红色的婚服叠的整整齐齐,上面赫然放着一把卷了刃的刀。
“这是我儿的猎刀。”陈夫人一眼认出来,痛苦地呼嚎起来。
许敬昌轻笑一声,命人去验,结果这正是分尸的那把刀。
“王氏,你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吗?”
刘丹清站在公堂下和看客们静静地听着事情的前因,王嫂突然转身看向人群细细打量每一个人,只听见她说:“事已至此,无话可说。”
周觅见王嫂沉默,徐徐道:“至于你是如何将人引至西郊的?带嫌犯梁木平。”
王嫂看见梁木平被人押进公堂上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梁木平,你自小和王霞定下亲事。原本等她及笄娶她过门。打仗了,你一心报国,随军出征。可没想到等你再回来的时候,你的未婚妻因不堪欺辱,自尽而亡。
一场猪瘟,让你想到了一个复仇计划。你提议让吴娘子把瘟猪都埋到西泽塚,这样就替陈明做好了埋身之地。你知道陈明喜欢打猎,便从其他牙商那里找来一头鹿做饵,引他去西郊。可西郊太偏僻,你如何让他知晓西郊有鹿的消息呢?陈明每月初六和十六都会去富春居喝酒,于是你找到了福春居的老板大春。
而后你和王嫂尾随陈明至西郊,将其杀害。你们二人老弱病残如何拖动尸体,遂将其分尸。但天公不作美,那天下起了暴雨,雨大到将西泽塚和西郊的那段小路都淹没了。你们根本过不去,将人抛尸到西泽塚至西郊的大坑附近。这样的解释好像比较合理。”
“吴娘子,换了新刀,又孔武有力能举刀杀猪,成了你们二人的替罪羊。”
“不过还不够,对于王嫂来说还不够,还有一个人因为腿脚不便的原因逍遥法外,所以她又无中生有,借刀杀人。让魏林以为自己被陈家抛弃而同归于尽。借陈家的刀报自己的仇。”
“这就是一场团伙谋杀案!”许敬昌气愤地拍案:“尔等目无王法,为非作歹!”
目无王法,为非作歹。
王嫂恍惚,这判词说的是她吗?那她可真是该死。
“那按照这般推理,王嫂为什么不用吴娘子的旧刀,这样不是更好嫁祸给吴娘子吗?却要用陈明自己的刀?”一直沉默不语坐在高位的周觅开口。
刘丹清这才仔细观察他,竟是那天来问话的官吏。一开始看他吊儿郎当的样子,她以为只是衙门里一个小衙役,没想到竟然是个大官。
许敬昌已经听得哑口无言:这不是你推理出来的吗?搁这问我?又给你装上了?
“此案已经可以定罪了。”许敬昌压低声音提醒周觅。
“查案查的就是个水落石出。不要像魏林一案,叫真凶逃脱法网。”
“人是我一个人杀的,我分的尸,是我从梁木平那买来的鹿。”王嫂认命似的,沉默中低着头终于开口了:“他完全不知情,他就一个胳膊,分不了尸。是我告诉大春西郊有鹿的。是我害怕暴露,陷害的吴娘子的。”
“不是的!”梁木平正要开口说话,被王嫂打断:“你知道什么?你从头到尾都被我利用了。”
所有人目不转睛似的盯着公堂,像等着戏台上的角儿们粉墨登场。万芳紧紧地抓住刘丹清的手,一呼一吸都牵动着她。刘丹清感到像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死死抓住枝头,在风中瑟瑟发抖。
“人是我杀的。”一道粗犷而低沉的声音在公堂上回荡。
霎时间,刘丹清听见风残忍地在她的背上凌迟,她被吹落了,吹啊吹啊,永远在空中飘荡,找不到根和大地。
大春一身猎户的打扮,蹒跚着从人群走出来。
“是我砍断他的腿,叫他在我这吃鹿鞭。动不动就进来打砸,还常常以提高租金来威胁我。我一把老骨头了还叫我伺候他打猎。早该死了。”
“我和他们是一伙的!”一直沉默不言的梁木平高喊,“我一只手就能给这畜生干碎。”梁木平突然痴笑道,耸了耸一只肩膀。
“我也是一伙的,刀是我递给他们的。”吴娘子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挺身而出,嘲笑道:“讲好一起弄死他的。怎么就自己动手了呢?还嫁祸给我,低劣。”
王嫂低着头,自嘲道:“蠢货啊!当时咱们几个蠢货怎么就撞一块了?”
“好?都承认了是吧?那就一个别想跑!”
“杀人犯是我。”
刘丹清原以为自己的声音会发抖,但并没有,反而很坦荡。叶子终于停下来了,回到了养育它的根、泥土、大地。
所有人看向一袭素衣的刘丹清,她正要穿过人群走上公堂。突然被一声柔柔的声音打断。
“是我杀的。”
这时众人皆惊呼,不可思议地看向了陪在陈夫人身边的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是我要拉陈明下地狱的,我无时无刻不在诅咒他死。”她轻轻地又说了一遍。
这惊人的言论无疑引起陈夫人的暴怒,一巴掌扇在姣好面容的一侧。陈夫人还是不能把刚刚那大逆不道的话同眼前乖巧娇弱的姑娘联系在一起。她是她的侄女啊,是她满意的未来儿媳,是她的亲人啊!她的儿子,她唯一的希望已经不在了,她怎么可以这么对她?
人群中有人认出说话的人是太守家的独生女儿杜茵,窃窃私语。
“我再问一遍谁是杀的人?”
“寿安镇杀的。”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又是一句小声低吟:“寿安镇的人杀了他。”
“放肆,这里是公堂,你们当在这过家家呢。耍威风,逞英雄啊?”他眼神严厉地扫过乌泱泱跪下的一片人,重重拍下惊堂木。
“扰乱公堂,一群刁民,王氏和梁木平押进大狱里!其余人等给本官吃杖刑。”
许敬昌气晕晕地退了堂。